回春堂后堂,没有点大灯。
只留了一盏小台灯。
黄光落在桌面上,把那一叠旧照片照得发暗。
照片边缘卷着,烧焦的黑边像一圈干掉的血痂。
杨复初坐在桌前,已经很久没动。
药炉熄了。
前堂也安静了。
春和路外头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哗啦一声,很快又远了。
可他耳边听见的不是车声。
是火声。
噼啪。
噼啪。
二十年前那场火,隔着这么多年,还是烧到了他面前。
第一张照片,是塌了一半的杨宅大门。
第二张,是被砸开的药柜。
第三张,是井边弯折的银针。
第四张,是火光外那个白衣人影。
后面还有女人的手、烧裂的玉镯、婴儿衣、泥地上的脚印。
每一张都不说话。
可每一张都像在问他。
你怎么才来?
你怎么现在才看见?
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
杨复初把最后一张照片翻过来。
背面那行字还在。
“想知道真相,拿玄典来换。”
字写得很细,像刀尖一点点划出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照片纸发出轻微的响声。
咔。
差点被捏碎。
白无常很懂怎么扎人。
不跟他讲道理。
不跟他拼医术。
也不急着杀他。
只把二十年前的灰,捧到他眼前。
让他看。
让他想。
让他疼。
杨复初闭上眼。
眼前却更清楚。
火光冲天。
黑烟压着屋檐。
有人在喊。
有人在哭。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复初……”
他猛地睁眼。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病。
是恨。
这些年,他从玄清子那里听过很多话。
医者救人。
针下留命。
遇恶不滥杀。
见死不旁观。
他也一直这么做。
火车上救人。
急诊里救人。
回春堂救人。
医学大会救人。
古墓归来,伤口还裂着,他仍坐诊。
别人骂他神医也好,骗子也好,他不太在意。
病人活着,就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
那些照片不是别人的伤。
是他的家。
他的父母。
他的来处。
他被师父从火里抱出来,却连父母最后一面都记不全。
他学了一身医术,却救不了二十年前那一院人。
白无常还活着。
白家叛徒还活着。
天机阁还活着。
那些当年开门、下药、放火的人,或许都还躲在暗处,看着他一步步走进他们布下的局。
杨复初忽然站起身。
椅子脚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他打开针盒。
银针一排排躺在里面,冷光很细。
像月光,也像刀光。
他的手指落在针尾上。
只要现在走。
去天机茶楼。
去旧城深巷。
去把白无常找出来。
不问布局,不问后果,不问证据。
先让他开口。
不开口,就扎到他开口。
还不说,就废了他。
医者不能杀人?
可若这人害了那么多人,还拿无辜病人做局,他还能算人吗?
杨复初眼底慢慢浮出一层冷意。
针盒里的银针微微颤动。
嗡。
嗡。
嗡。
后堂的温度降了下去。
灯光也暗了一瞬。
他的左肩伤口本就未愈,此刻被杀意一激,阴毒残气猛地乱窜。
疼痛从肩头炸开,顺着手臂往指尖钻。
可他像没感觉。
他只是拿起一根银针。
针尖对着灯光,亮得刺眼。
就在这一刻,贴身放着的盘龙玉佩忽然一热。
不是平时那种温润。
是烫。
像有人在火里抓住他的手腕。
杨复初动作一顿。
玉佩下方,衣襟里另一件东西也跟着发热。
那是一枚玉简。
玄清子留下的第一枚玉简。
师父临终前,把三枚玉简交给他,只说了一句:
“不到时候,不要强开。”
当时杨复初问:
“什么时候算时候?”
玄清子咳了很久,笑得很轻。
“你自己压不住自己的时候。”
杨复初那时不懂。
他觉得自己能压住。
伤能压。
痛能压。
毒能压。
恨,也能压。
可现在,玉简自己热了。
像师父隔着生死,终于看见他坐在这堆旧照片前,手里握着针,快要把针变成刀。
杨复初慢慢放下银针。
他从衣襟里取出玉简。
玉简不大,颜色青白,边缘有旧磨痕。
平时看着普通,像一块随手捡来的玉片。
此刻却有细光从里面透出来。
一缕一缕。
像雾。
也像山间清晨的风。
杨复初把玉简放在桌上。
照片就在旁边。
一边是杨家大火。
一边是师父留下的玉。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过去和现在,硬生生撞在了这个夜里。
玉简轻轻一震。
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断电。
是光被压住了。
下一瞬,玉简里浮出一道虚影。
青灰道袍。
白发束得很随意。
肩背微驼。
脸上还有那种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笑。
玄清子。
杨复初看着那道影子,喉咙像被堵了一下。
他很多年没这样看过师父了。
梦里见过。
病中见过。
古墓阴毒反噬时,也像听见过师父骂他。
可这一次,影像清清楚楚站在桌边。
就像当年在山上,玄清子端着一碗苦药,站在门口催他喝。
“臭小子。”
影像开口了。
声音有些虚,却还是那个调子。
“看你这脸色,就知道没干好事。”
杨复初手指一紧。
“师父。”
两个字出口,后堂安静得像山谷。
玄清子的影像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那笑意慢慢淡了。
“他们还是把这些东西送到你面前了。”
杨复初抬眼。
“你知道?”
“知道一点。”
玄清子叹了口气。
“但我活着的时候,不能全说。”
“为什么?”
杨复初声音很低。
“我有资格知道。”
“你当然有。”
玄清子看着他。
“可你那时候太小,后来又太急。”
“复初,有些真相不是药。”
“不是吃下去就能治病。”
“它更像毒。”
“你没准备好时知道,只会把自己烧穿。”
杨复初眼神发冷。
“所以你们都瞒我。”
玄清子没有否认。
“是。”
这个字很干脆。
杨复初心口那股火猛地窜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活。”
玄清子的声音不重,却把他后面的话压住了。
“我从杨宅火场把你抱出来,不是为了让你长大后冲回去陪他们死。”
“我教你玄医九针,也不是为了让你拿针泄恨。”
“你可以报仇。”
“你必须查真相。”
“但不能让仇恨握住你的手。”
杨复初沉默。
玄清子指了指针盒。
“刚才那一针,你想扎谁?”
杨复初没有回答。
“白无常?”
“天机阁?”
“还是二十年前所有你恨不得剁碎的人?”
玄清子声音渐沉。
“复初,针拿起来容易,放下难。”
“你今天若让恨意夺针,明天看见病人时,手就不会稳。”
“你会先想他值不值得救。”
“会想他是不是敌人。”
“会想他家里有没有人害过杨家。”
“会想这个人活着,会不会挡你的路。”
“到那时,你还是医者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杨复初站在原地,脸色很白。
“他们害了杨家。”
“我知道。”
“他们害病人。”
“我知道。”
“他们还会继续害人。”
“我也知道。”
玄清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轻松。
“所以你更不能乱。”
“你乱了,他们就赢了。”
“白无常送照片给你,不是好心。”
“他知道你疼。”
“知道你恨。”
“知道你只要被旧案拖走,回春堂就空了,苏婉清就要一个人扛,病人就没人救,玄医集团刚立起的骨架就会被他们拆掉。”
“他拿你父母的死,逼你离开你的位子。”
杨复初眼神一震。
玄清子继续道:
“你现在去找他,能不能杀他?”
“能。”
“可杀了他之后呢?”
“天机阁还有长老。”
“白家还有叛脉。”
“境外还有黑手。”
“江海的毒源还没清。”
“被害的病人还没全好。”
“苏氏的内鬼还没挖干净。”
“你若只图一时痛快,就是拿活人的命,去祭死人的仇。”
杨复初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忍。
胸口那团火还在。
它烧得他骨头都疼。
可玄清子的话,一字一句,把火往下压。
不是让它灭。
是让它别烧错地方。
杨复初低声道:
“那我该怎么办?”
玄清子笑了一下。
这笑比刚才疲惫许多。
“这才像人话。”
杨复初抬头。
“师父。”
“别这么看我。”
玄清子摆摆手。
“我只是一段影像,骂不了你几次。”
他说完,神色又正下来。
“记住。”
“医者不是没仇。”
“医者不是不能杀。”
“但医者的针,第一下永远要问:能不能救人。”
“若救人必须伤敌,那就伤。”
“若护人必须杀恶,那就杀。”
“可若只是为了泄恨——”
他盯着杨复初。
“那就别动针。”
屋里静了很久。
杨复初看着桌上的银针。
那根刚才差点被他带走的针,静静躺在灯影里。
他慢慢伸手,把它放回针盒。
针尾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咔。
像一道门,被重新关上。
也像一条线,被他硬生生拉回来。
玄清子看见这一幕,眼神终于柔了一点。
“疼吧?”
杨复初没有说话。
“疼就对了。”
玄清子坐到桌边,虚影和旧照片重叠在一起。
“人不是石头。”
“父母之仇,灭门之恨,哪有不疼的?”
“我当年抱着你跑出火场时,也疼。”
杨复初猛地抬头。
“师父,你看见了什么?”
玄清子沉默了。
影像开始微微晃动。
像风里的烛火。
他似乎想说,却被某种残留的禁制挡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我看见白家人打开了门。”
杨复初瞳孔一缩。
玄清子继续道:
“看见药香里混了不该有的东西。”
“看见天机阁的人在火外记录。”
“还看见一个不属于旧盟的人。”
“不属于旧盟?”
“嗯。”
玄清子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个人站在火后面。”
“他说话很慢。”
“不是华夏口音。”
杨复初手指一紧。
境外黑影。
血色十字。
维克多?
这个名字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却已经像一根冰针扎进他心里。
“他是谁?”
玄清子摇头。
“我不知道。”
“或者说,当时的我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不是为了杀杨家。”
杨复初声音发沉。
“那是为了什么?”
玄清子看着他。
“为了你。”
后堂一瞬间冷得没有一点声音。
杨复初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为了他?
二十年前,他只是一个婴儿。
为什么?
玄清子像是看懂了他的疑问。
“这就是我不能全说的原因。”
“复初,你身上的秘密,比杨家灭门更深。”
“白无常知道一部分。”
“苏家老太太知道一部分。”
“沈家旧阵里也藏着一部分。”
“真正的答案,不在某一个人嘴里。”
“你得一块一块拼。”
杨复初盯着玄清子。
“你留下玉简,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
玄清子笑了笑。
“第一枚玉简,只是怕你走偏。”
“怕你见了旧照,拎着针就去送死。”
“现在看来,差一点。”
杨复初沉默。
玄清子叹气。
“别不服。”
“你刚才那眼神,跟我当年年轻时一模一样。”
“觉得仇人就在前面,规矩算什么,医心算什么,先杀了再说。”
“后来呢?”
杨复初问。
玄清子看着他。
“后来我救错过人。”
这句话很轻。
却很重。
杨复初第一次听见师父说这件事。
玄清子的影像慢慢变淡。
“有些错,一辈子补不回来。”
“所以我才逼你背医训,逼你练稳针,逼你在山上看最穷、最苦、最麻烦的病人。”
“不是让你当圣人。”
“是让你知道,命这东西,不能被情绪拿来称斤论两。”
杨复初低声道:
“师父,我做不到不恨。”
“没人让你不恨。”
玄清子的声音温了些。
“恨就记着。”
“但别被它牵着走。”
“你要让仇恨站在你身后。”
“别让它站在你手上。”
杨复初久久没有说话。
屋外天色快亮了。
春和路的清晨很慢。
远处有早点摊开火,铁锅碰撞,油香飘来。
这座城市睡了一夜,又要醒了。
病人会来。
药要煎。
毒源要查。
人还要救。
而白无常,还得死。
只是不能现在。
不能这样。
杨复初把照片重新收进木匣。
这一次,他的手稳了很多。
玄清子的影像看着他,轻轻点头。
“去查。”
“去救。”
“去等他露出真正的尾巴。”
“等你该动手那天,别犹豫。”
杨复初抬眼。
“那天,我能杀吗?”
玄清子笑了。
“若是为了救更多人。”
“能。”
影像越来越淡。
玉简的光也开始收回去。
杨复初急声问:
“师父,当年还有谁知道真相?”
玄清子的身影几乎透明。
最后,他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玉简表面浮出一行字。
字迹古朴,像从玉里生出来。
杨复初低头看去。
那行字很短。
却让他眼神骤然一凝。
“苏家老太太知道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