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回到苏氏大厦时,雨还没停。
车刚停稳,集团门口的记者就围了上来。
雨伞撞着雨伞,镜头挤着镜头,闪光灯隔着雨幕乱闪。
“苏总!听说玄医集团药材供应链出现污染,是真的吗?”
“苏氏合作供应商是否涉及古墓毒气扩散?”
“回春堂使用的解毒方药材是不是来自苏氏?”
“苏总,请问这是否说明玄医集团尚不具备公共医疗安全管理能力?”
问题一个比一个毒。
像一把把刀,隔着车门往里捅。
秦叔脸色一沉,正要让保安开路。
苏婉清却先一步推开车门。
她撑着一把黑伞下车。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她穿着深色西装,脸色苍白,却站得很稳。
记者们瞬间把话筒递到她面前。
“苏总,请回应一下!”
“药材污染是否属实?”
“苏氏是否会暂停玄医集团筹备?”
苏婉清扫了他们一眼。
声音不高,却清楚。
“苏氏正在调查。”
“所有涉事药材已经封存。”
“回春堂未使用污染药材。”
“目前没有因该批药材造成新的患者损害。”
她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如果苏氏内部有人配合污染药材,我会亲手把他挖出来。”
记者群静了一秒。
这话太硬。
不是推脱。
不是公关套话。
是当众表态,要清人。
有人还想追问,秦叔和保安已经护着苏婉清进了大厅。
电梯一路上行。
苏婉清站在电梯里,身上的雨气还没散。
秘书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苏总,采购部已经封锁。”
“李国胜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
“在哪?”
“他说在公司。”
苏婉清抬眼。
“让他到二十七楼会议室。”
“已经通知。”
“所有系统权限?”
“按您的要求,采购系统、仓储系统、付款审批、供应商后台、内部通讯权限,全部冻结。”
秘书咽了咽口水。
“不过李经理那边反应很大,说这是违规操作。”
苏婉清冷笑。
“他最好祈祷只是违规。”
电梯门开。
二十七楼,苏氏医疗事业部。
平时这里最热闹,电话声、键盘声、会议声混成一片。
今天却安静得不正常。
所有人都坐在工位上,没人敢大声说话。
他们都听说了。
玄医集团用来救人的药材,差点被混进毒。
而那批药,走的是苏氏合作供应链。
采购部的人脸色最难看。
因为系统已经被封。
所有人不能外发文件,不能删除记录,不能离开楼层。
内部审计、法务、信息安全部,全部到位。
这阵仗,不像查错单。
像抓内鬼。
苏婉清走进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法务负责人。
审计负责人。
信息安全负责人。
还有采购经理李国胜。
李国胜四十出头,微胖,穿着白衬衫,领口有点紧。
他在苏氏干了十几年,从基层采购员爬上来,见过不少风浪。
可今天,他额头全是汗。
看见苏婉清进来,他立刻站起身。
“苏总,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手上的权限怎么全被冻结了?”
“采购部一堆工作等着审批,你这样突然停掉,供应链会乱的!”
苏婉清没有坐。
她把一份文件扔到桌上。
啪。
声音不重,却让李国胜眼皮一跳。
“这批药,是你签批的?”
李国胜低头看了一眼。
正是老林药行送往回春堂的那批药材。
他立刻道:
“是我签的。”
“但这是紧急补货流程。”
“回春堂那边解毒方药材消耗大,采购部按需求调货,有什么问题?”
苏婉清看着他。
“药有毒。”
李国胜脸色一变。
“有毒?”
他马上摇头。
“不可能!”
“老林药行跟苏氏合作多年,资质齐全,批批检测。”
“这批药也有检验报告。”
“苏总,您不能因为回春堂那边一句话,就把责任扣在采购部头上。”
法务负责人皱了皱眉。
这话说得很巧。
把“药有毒”变成“回春堂一句话”。
把事实变成争议。
苏婉清拉开椅子坐下。
“你觉得杨复初冤枉你?”
李国胜强压慌乱。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先生医术好,我也尊重。”
“但药材质量不能靠闻味道判断。”
“要讲检测,讲流程,讲证据。”
苏婉清点点头。
“很好。”
她看向信息安全负责人。
“放。”
大屏亮起。
第一段,是城北中转站监控。
凌晨三点十七分,一辆无牌货车进入仓区。
三点二十二分,仓库侧门打开。
三点二十九分,几箱药材被换入苏氏标记货区。
画面里,仓库经理亲自带路。
旁边还有一个戴口罩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第二段,是内部系统记录。
“紧急补货流程”。
发起人:李国胜。
审批人:李国胜。
备注:回春堂急需解毒方药材,优先放行。
第三段,是采购部内部通讯截图。
李国胜发给仓库经理:
“这批直接走绿色通道,别卡。”
“票据后补。”
“苏总那边急。”
会议室里空气骤冷。
李国胜脸色有一瞬间发白。
但他很快咬牙。
“这是正常紧急流程。”
“当时情况特殊,回春堂那边病人多,我是为了救人!”
苏婉清看他。
“你为了救人,所以让人凌晨换货?”
“那是仓库调拨。”
“调拨为什么没有二次质检?”
“时间紧。”
“为什么票据后补?”
“特殊情况。”
“为什么用我的名义催仓库?”
“因为……因为玄医集团是您亲自盯的项目。”
李国胜越说越顺。
“苏总,我知道现在出了问题,您需要有人负责。”
“但采购部只是按流程执行。”
“真正接触病人的,是回春堂。”
“真正判断药材能不能用的,也是杨复初。”
“药材如果有问题,为什么他不提前检测?”
“为什么回春堂不建立更严格入库流程?”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不是解释。
是在甩锅。
往回春堂甩。
往杨复初身上甩。
苏婉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李国胜咽了一下口水,却硬撑着继续。
“我只是说事实。”
“苏氏是大集团,不能被回春堂拖着走。”
“玄医集团刚筹备,外界盯得很紧。”
“现在药材出问题,第一反应应该是切割风险,而不是内部自乱阵脚。”
苏婉清看着他。
“切割谁?”
李国胜低声道:
“至少要暂时暂停回春堂使用苏氏供应链。”
“对外说明,该批药材未进入苏氏医疗正式体系。”
“同时,建议由第三方调查回春堂是否存在药材管理漏洞。”
法务负责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准备得太完整了。
不像临时反应。
倒像早就写好的危机公关方案。
苏婉清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李国胜,你背稿子背得不错。”
李国胜脸色一僵。
“苏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教你怎么说。”
“没有!”
“那你告诉我。”
苏婉清把另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
“你三天前,为什么和一个境外加密号码通话十一分钟?”
李国胜瞳孔猛地一缩。
很短。
但苏婉清看见了。
他低头看文件。
上面是通信记录。
号码经过多层中转。
普通人查不到源头。
但九爷那边查到了节点重合。
和天机阁资金账户使用过同一条境外通道。
李国胜手指有点抖。
“这是业务电话。”
苏婉清问:
“什么业务?”
“海外药材供应。”
“哪家公司?”
“我……我记不清了。”
“合同呢?”
“还没谈到合同。”
“那对方为什么在通话后半小时,给你妻弟账户转了一笔钱?”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李国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苏婉清把银行流水扔到他面前。
“八百万。”
“分三笔。”
“你妻弟名下那家空壳贸易公司。”
“备注写得挺漂亮,咨询服务费。”
她看着李国胜。
“什么咨询,这么值钱?”
李国胜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苏婉清冷笑。
“那我继续帮你回忆。”
大屏切换。
出现老林药行货车行驶路线。
中途停靠点。
司机通话记录。
仓库经理收款流水。
还有李国胜昨夜十一点半进入苏氏医疗系统后台的登录记录。
Ip地址,不是公司。
是他家。
苏婉清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昨夜十一点三十二分,你登录采购后台。”
“十一点四十分,生成紧急补货单。”
“十一点五十五分,通知老林药行优先调货。”
“凌晨三点,城北中转站换货。”
“早上八点四十,药材送到回春堂。”
“如果杨复初没有闻出药材异常,这批药会直接进入解毒方药锅。”
“李国胜。”
“你知不知道,今天回春堂门口有多少老人孩子等着喝药?”
李国胜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我没想害人。”
苏婉清猛地一拍桌子。
“那你想干什么!”
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一震。
苏婉清很少这样动怒。
她的怒气通常是冷的。
像冰。
可这一次,不是冰。
是刀。
李国胜低下头,呼吸急促。
“我只是换一批货。”
“他们说只是让药效出点问题。”
“让回春堂忙乱一下。”
“不会死人。”
苏婉清眼神发寒。
“谁说的?”
李国胜闭嘴。
“不说?”
他仍低头。
苏婉清拿起手机,拨给法务。
“报警。”
李国胜猛地抬头。
“苏总!”
苏婉清没看他。
“同步提交采购系统记录、监控、银行流水、污染药材样本。”
“通知董事会,李国胜涉嫌重大违法违规,立即解除职务,冻结全部内部权限,暂停相关采购链。”
李国胜急了。
“苏总!你不能这样!”
“我在苏氏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只是一时糊涂!”
苏婉清看着他。
“一时糊涂,是报错价格。”
“一时糊涂,是签错单子。”
“你这是往药里递毒。”
“病人喝下去,轻则抽搐,重则要命。”
“你跟我说糊涂?”
李国胜脸色发灰。
他终于慌了。
“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他们说只是拖垮回春堂。”
“只要玄医集团出事,苏氏就会重新洗牌。”
“他们说我能升上去。”
“他们说你撑不了多久!”
苏婉清眼神一顿。
“他们?”
李国胜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立刻闭口。
苏婉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谁?”
李国胜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却不肯再说。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杨复初走了进来。
他肩上还缠着纱布,外套半湿,脸色比平时更白。
苏婉清眉头一皱。
“你怎么来了?”
“药暂时稳住了。”
他看向李国胜。
“他身上有药气。”
李国胜脸色一变。
“你胡说!”
杨复初没有理会他的反应。
他走近两步,鼻翼微动。
“寒砂。”
“尸藤粉。”
“还有白骨灰。”
李国胜猛地往后缩。
杨复初继续道:
“你没碰过药箱。”
“但你见过处理药的人。”
“时间不长。”
“半小时内。”
“地点在潮湿的屋子里。”
“有檀香味。”
“还有茶味。”
苏婉清眼神一冷。
“天机茶楼?”
李国胜嘴唇抖了一下。
虽然他没说话,但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杨复初看着他。
“他们许你什么?”
李国胜咬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复初淡淡道:
“你眼底有青线。”
“不是中毒,是受术。”
“有人在你身上下了轻咒。”
“你说出关键名字,可能会死。”
李国胜整个人僵住。
苏婉清脸色微变。
“能解吗?”
杨复初道:
“能。”
他取出银针。
李国胜突然像疯了一样往后退。
“不!”
“别碰我!”
“你别过来!”
保安立刻按住他。
李国胜挣扎得满脸通红。
“我不要解!”
“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赢了?”
“没用的!”
杨复初一针落在他眉心偏下。
李国胜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脖子侧面浮出一道细细黑线。
像活虫一样扭了一下,又被针力压住。
杨复初没有继续逼。
“轻咒而已。”
“吓人的。”
李国胜怔住。
“吓人的?”
“嗯。”
“让你以为说了会死。”
杨复初收针。
“其实不会。”
李国胜脸上瞬间浮出一种崩塌的表情。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捏住了命。
原来只是被吓住。
可他为了这点恐惧,已经把自己送进了深坑。
苏婉清看着他。
“现在说。”
李国胜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吐出几个字。
“我没见到白无常。”
“只是天机阁的人。”
“在天机茶楼。”
“他们给我钱,也给我位置。”
“说只要玄医集团倒一次,苏氏内部就会有人重新推我上去。”
“他们还说……”
他看了一眼苏婉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你很快会倒。”
“苏氏需要新主人。”
苏婉清眼神冷得没有波动。
“还有呢?”
“他们让我走紧急补货流程。”
“把那批药送进回春堂。”
“说杨复初未必识得出来。”
“就算识得出来,也能把火烧到苏氏供应链上。”
“到时候你要么切割回春堂,要么被拖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才是毒。
不只是药里的毒。
还有局里的毒。
用了药,病人出事。
不用药,供应链暴雷。
查下去,苏氏内鬼暴露,玄医集团公信力受损。
不查,毒药还会继续进来。
每一步都扎人。
苏婉清缓缓开口:
“你收钱,换药,配合投毒。”
“还准备逼我切割回春堂。”
“李国胜,你在苏氏十几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李国胜腿一软,差点跪下。
“苏总,我可以补救!”
“我知道几条线!”
“我可以帮你找天机阁的人!”
“给我一次机会!”
苏婉清看着他,没有半分心软。
“机会?”
“那些差点喝下毒药的病人,有机会吗?”
她转头对法务负责人道:
“解除李国胜全部职务。”
“冻结他名下所有与苏氏相关收益。”
“配合警方调查。”
“采购部从上到下审计。”
“苏氏医疗所有药材供应链,暂停外部紧急通道。”
“玄医集团用药,重新建立独立验收机制。”
法务负责人立刻点头。
“明白。”
苏婉清又看向信息安全负责人。
“今天之内,把李国胜所有通讯、邮件、审批、财务往来整理成证据链。”
“任何删除痕迹,都恢复。”
“恢复不了,就找九爷。”
信息安全负责人连忙应下。
李国胜被保安架起来。
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空。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怨毒。
“苏婉清。”
秦叔一步上前,挡在苏婉清身前。
李国胜却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你处理了我,就能堵住这个口子?”
“太晚了。”
“苏氏里不止我一个。”
“玄医集团越大,想吃它的人越多。”
“钱、药、媒体、监管、董事会,哪一样不是他们能动的?”
苏婉清冷冷看着他。
“带走。”
李国胜被拖出门前,忽然提高声音。
“你斗不过天机阁!”
“他们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苏婉清,你迟早会跪着求他们!”
门关上。
会议室安静下来。
外面雨声更重。
苏婉清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收紧。
她脸色很白,却没有动摇。
杨复初看着她。
“你没事?”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
“没事。”
“你在生气。”
“当然。”
她转头看向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一道道裂痕。
“他在苏氏十几年。”
“我查过他履历,干净,谨慎,能力不差。”
“这样的人,都能被天机阁用钱和位置撬开。”
“说明我们内部烂得比想象更深。”
杨复初道:
“烂了就挖。”
苏婉清看向他。
“挖深了,会流血。”
“毒不挖,会死人。”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她点头。
“你说得对。”
她拿起电话,拨给秘书。
“通知所有高管。”
“二十分钟后,召开苏氏医疗紧急会议。”
“所有采购、仓储、供应链、财务负责人必须到场。”
“不到,直接停职。”
秘书那边一愣。
“苏总,现在外面舆论很乱,是否先准备公告?”
苏婉清声音冷下去。
“公告稍后。”
“先清人。”
她挂断电话,看向杨复初。
“回春堂那边还撑得住吗?”
杨复初道:
“九爷的药线在路上。”
“赵怀仁接走了重症。”
“暂时撑得住。”
苏婉清点头。
“那你回去。”
杨复初看着她。
“你呢?”
“我堵苏氏这个口子。”
“别硬撑。”
苏婉清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你有资格说我?”
杨复初想了想。
“没有。”
苏婉清被他气得心口一松。
“知道就好。”
可下一秒,杨复初又道:
“但我会说。”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冷意终于淡了些。
“去吧。”
“病人还等你。”
杨复初点头,转身离开。
门外,走廊灯光明亮。
可苏婉清知道,灯光下面已经爬满了暗线。
天机阁不会只放一个李国胜。
更不会只动一次药材。
他们正在撕开苏氏,撕开玄医集团,撕开她和杨复初刚刚搭起来的防线。
她重新坐回会议桌主位。
打开文件。
拿起笔。
第一行写下:
“苏氏医疗供应链清洗名单。”
笔尖落下时,纸面划出极深的一道痕。
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