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观众席一下乱了。
白发老人从座位上滑下去,半边身子卡在椅子和过道之间,手死死抓着胸口,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变得极快。
刚才还只是苍白。
眨眼间,嘴唇就紫了。
额头冷汗一颗接一颗往外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让开!”
“别围着!”
“快叫急救车!”
“这里不是医学大会吗?医生呢?医生快来啊!”
周围观众慌得一团。
有人站起来拍视频。
有人想扶老人。
有人喊护士。
有人手忙脚乱去找会务组。
可越是人多,越乱。
越乱,越堵。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喘声。
像一只破旧的风箱,拉一下,卡一下。
赵怀仁第一个冲下台。
他是院长,但更是医生。
“都让开!”
赵怀仁声音沉得吓人。
“不要乱扶!让老人平躺!”
几个年轻医生也跟着冲过去。
会场里的工作人员赶紧疏散人群。
可老人倒下的位置在座椅中间,空间窄得让人急得冒火。
一个女医生蹲下摸了摸颈动脉,脸色立刻变了。
“脉搏弱!”
“呼吸急促!”
另一个医生拿出便携血压计,可手都在抖。
“可能急性心梗!”
“有硝酸甘油吗?”
“谁有急救包?”
“会场急救箱呢?”
主持人脸色惨白,拿着话筒的手都抖了。
刚才还是医学大会现场演示。
几分钟之前,杨复初刚让三名疑难患者症状缓解,全场震动。
可现在,一个老人命悬一线。
在几百名医生、专家、媒体面前,死亡就这么硬生生砸了下来!
没有预告。
没有缓冲。
更没有给人准备的时间。
赵怀仁蹲在老人身边,迅速检查。
“胸痛多久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吓得脸色惨白。
“我爸……我爸刚才说胸口闷。”
“我以为人多憋的。”
“他说想坚持听完。”
“然后突然就不行了!”
赵怀仁沉声道:
“有没有心脏病史?”
“有!有冠心病!”
“去年装过支架!”
赵怀仁脸色更沉。
支架术后,突发胸痛,面色青紫,大汗,脉弱。
高度疑似急性心梗!
这不是小事。
这是抢时间!
一分钟,心肌坏死一片。
十分钟,可能直接心跳骤停。
黄金抢救时间,真的是用命在数秒!
可问题是——
这里不是急诊室。
没有完整抢救设备。
没有导管室。
没有心电监护床。
没有溶栓、介入所需的一整套流程。
会场有应急医疗点,可那只是会议标配,能处理晕倒、低血糖、外伤。
真正遇上急性心梗,远远不够!
威尔逊教授也赶了过来。
他虽然刚才一直质疑杨复初,但看见病人倒下,立刻进入专业状态。
“Give oxygen!”
“需要氧气!”
“建立静脉通道!”
“EcG!现在!”
旁边懂英文的医生赶紧翻译。
会务组工作人员慌得满头汗。
“便携心电仪在医疗点!”
“快拿!”
“氧气袋有一个!”
“除颤仪呢?”
“在一楼医务室!”
赵怀仁怒道:
“马上拿上来!”
“快!”
几名工作人员拔腿就跑。
可从会场到一楼医务室,再快也要几分钟。
这几分钟,对正常人不算什么。
对心梗老人来说,可能就是生死线!
老人忽然剧烈抽了一下。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嘴唇更紫,眼神开始发散。
中年男人吓得哭喊:
“爸!”
“爸你别吓我!”
赵怀仁心头一紧。
“老人意识在下降!”
“让开!”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把他的上衣解开。”
众人回头。
杨复初已经走到了过道里。
他没有跑得气喘吁吁。
可速度很快。
像一阵风穿过混乱人群,稳稳落到老人身旁。
有人下意识让开。
刚才台上那三名患者的变化还历历在目。
这时候,已经没人敢随便拦他。
赵怀仁看见他,心里狠狠松了一下。
“杨先生!”
“像急性心梗。”
杨复初蹲下,手指已经搭上老人腕脉。
脉象乱得厉害。
细。
涩。
促。
像一条快断的线,在风里抖。
胸阳欲闭。
心脉将绝。
这不是普通胸痹。
是真正的一脚踩进鬼门关!
杨复初抬眼。
“心脉闭阻。”
威尔逊教授皱眉。
“现在需要标准急救。”
“氧气、心电图、阿司匹林、硝酸酯类、建立通道,准备转运!”
杨复初道:
“准备。”
威尔逊盯着他。
“那你要做什么?”
“争时间。”
这三个字一出,赵怀仁立刻明白。
杨复初不是要替代现代急救。
他要做的是抢出那几分钟!
设备没到。
救护车没到。
心电仪还在路上。
老人撑不到流程完整。
那就先稳住!
赵怀仁立刻对周围医生喊:
“按急性冠脉综合征流程准备!”
“拿药!”
“建通道!”
“氧气!”
“所有人配合杨先生!”
这句话分量很重。
第一医院院长在现场,等于把指挥权暂时给了杨复初。
孙主任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却没说话。
刘教授也皱着眉看着。
刚才还能争论。
现在不能。
这是人命!
杨复初取出银针。
针盒一开,寒光细密。
他让人把老人身体放平,头稍偏,避免呕吐误吸。
随后一把撕开老人衬衫扣子。
胸口露出来。
皮肤冷汗密布。
胸前起伏极乱。
老人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张着嘴艰难喘气。
杨复初第一针落在膻中。
针尖入肉的一瞬间,老人胸口猛地一颤。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二针,内关。
第三针,心俞对应前后气机,无法翻身,他以腕脉牵引,落针少府。
第四针,极泉。
第五针,神门。
每一针都很快。
但不是乱快。
快得像早就算好路。
像一场大火里,他不是拿桶乱泼水,而是直接掐住火舌最凶的地方。
威尔逊教授脸色紧绷。
他本能想阻止。
可他也看得出,杨复初不是在胡乱针刺。
至少动作干净,定位准确,病人也没有因为刺激出现更大危险。
但针灸能稳住急性心梗?
他不信。
或者说,他从没见过。
中年男人跪在旁边,声音发颤:
“医生,我爸还有救吗?”
杨复初没有抬头。
“闭嘴。”
中年男人一愣。
赵怀仁立刻低声道:
“别打扰他!”
中年男人赶紧捂住嘴,眼泪直往下掉。
杨复初捻动膻中那根针。
针尾轻颤。
老人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
像堵在胸口的石头,被人硬生生掀开了一角。
“呼……”
这口气很长。
很艰难。
却比刚才顺了一点。
赵怀仁眼睛一亮。
“呼吸稍微打开了!”
一名年轻医生惊讶道:
“嘴唇颜色好像没继续加深。”
威尔逊教授立刻蹲下观察。
他没有说话,眼睛却紧紧盯着老人胸廓起伏。
杨复初继续落针。
这次不是普通针法。
而是玄医九针中的护心法。
不是起死回生的第四针“回阳续命”,也不是镇煞那种打法。
而是稳。
把快散的心脉稳住。
把乱冲的气压下。
把闭住的胸阳撑开一点。
就一点。
一点就够!
只要撑到氧气到,心电图到,急救车到,就有机会。
时间一秒秒过去。
会场里静得可怕。
刚才那些拍视频的人都被工作人员拦住。
大部分人却连手机都忘了举。
大家都盯着地上的老人。
盯着杨复初的手。
盯着那几枚细细的银针。
心脏急症,在医学会议现场爆发。
现代设备不够。
年轻中医用针抢时间。
这画面荒唐吗?
荒唐。
震撼吗?
更震撼!
因为老人真的没有继续恶化。
至少这一刻,他还在喘。
还在活。
会务组终于把氧气袋拿来。
赵怀仁亲自接过,给老人吸氧。
“血压?”
“测不准!太弱!”
“再测!”
“心电仪来了!”
两个工作人员抱着便携心电仪冲过来,差点摔倒。
年轻医生迅速贴电极。
威尔逊教授也蹲在旁边,直接帮忙确认导联。
屏幕亮起。
心电波形跳出来的一瞬间,几名医生同时脸色大变。
“St段抬高!”
“急性心梗!”
“下壁?不,范围不小!”
“必须马上转运!”
赵怀仁声音沉稳得吓人。
“联系最近医院导管室!”
“让救护车进会议中心侧门!”
“通知急诊团队准备!”
“阿司匹林!”
中年男人哭着说:
“他早上吃过阿司匹林,医生说每天吃!”
赵怀仁问:
“今天吃了吗?”
“吃了!”
“有没有硝酸甘油?”
“有,在包里!”
工作人员赶紧翻包。
威尔逊教授看着心电仪屏幕,又看向老人。
忽然,他的眼神变了。
因为屏幕上的心率虽然仍旧危险,但在银针落下后的几分钟里,竟然没有继续崩下去。
刚才老人意识明显下降,呼吸极差,脉搏几乎摸不清。
可现在,吸氧后配合银针,呼吸稳定了一些。
心率仍乱,却没有直接跌入灾难性恶性心律失常。
这不该简单归结为巧合。
尤其是——
老人刚才那口长长的喘息,太明显了。
威尔逊盯着杨复初的针。
第一次,他脸上的傲慢少了些。
多了一点真正的惊疑。
杨复初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仍在捻针。
老人额头冷汗慢慢少了一点。
嘴唇紫色没有完全退,却不再继续加深。
眼神从涣散边缘,稍微拉回来一线。
他艰难地看着杨复初,嘴唇动了动。
发不出声。
杨复初低声道:
“别说话。”
“省力气。”
老人眼角竟然流下一滴泪。
他听见了。
他还知道自己活着。
这就够了!
赵怀仁看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急救。
也见过太多生死一线。
可每一次把人从断崖边拉回来,那种心口发麻的感觉,还是会让他想起自己当医生的第一天。
他抬头喊:
“救护车到哪了?”
“已经进园区!”
“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
杨复初低声道:
“够了。”
这两个字,让旁边几个医生心头都一震。
够了。
他说够了。
不是狂。
是稳。
像他手里的针已经把老人这条命暂时钉住,不让它往下坠。
孙主任站在后面,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原本质疑杨复初。
现在仍旧不可能立刻认同所有中医急救说法。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杨复初确实在没有完整设备到位前,为病人争取了时间。
这时间,太值钱了。
是真正用命换的黄金时间!
救护人员终于推着担架冲进会场。
“病人在哪?”
“这里!”
现场医生立刻让开通道。
赵怀仁快速交代:
“男性,七十多岁,冠心病支架术后,突发胸痛、大汗、紫绀,心电提示急性St段抬高型心梗。”
“已吸氧,阿司匹林今日已服,硝酸甘油待评估血压。”
“杨医生针刺稳住心脉,目前意识稍回,呼吸较前稳定。”
急救医生听到“针刺稳住心脉”时愣了一下。
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们迅速将老人转移到担架。
杨复初没有立刻拔针。
他说:
“这几针不能全拔。”
急救医生皱眉。
“转运途中带针?”
赵怀仁立刻道:
“留膻中、内关、神门三针,固定好。”
“我负责。”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到导管室前再拔。”
赵怀仁点头。
“明白。”
急救医生虽然迟疑,但院长都发话了,再加上老人状态确实比刚才好,只能配合。
银针被小心固定。
老人被抬上担架。
中年男人一路跟着,哭得声音都哑了。
临走前,他忽然朝杨复初跪了下去。
“杨医生!”
“谢谢!谢谢你!”
杨复初一把扶住他。
“去医院。”
“现在谢早了。”
中年男人用力点头,追着担架跑出去。
会场里一片死寂。
直到急救车远去的声音隐隐传来,众人才像终于能呼吸。
有人长长吐了一口气。
有人低声说:
“刚才真吓死我了。”
“如果心电仪和救护车再晚一点……”
“那几针真稳住了?”
“至少从现场情况看,确实争取了时间。”
“这不是表演,这是急救。”
陈文轩坐在后排,脸色惨白。
他原本等着看杨复初出丑。
等着看他在威尔逊和专家们面前露怯。
可现在呢?
一个真正心梗病人突然倒地。
现场设备不足。
全场医生都乱了一瞬。
杨复初却上去几针,硬生生把人从崩溃边缘稳住了!
这不是他安排的病人。
不是回春堂的视频。
不是可以说成摆拍的案例。
这是医学大会现场!
几百人亲眼看着!
他怎么质疑?
他还能怎么质疑?
威尔逊教授站在心电仪旁,迟迟没有动。
便携设备还停留在刚才的一段监测记录上。
他调出最开始接入时的数据,又看了看后续变化。
心率。
呼吸。
血氧。
虽然条件粗糙,数据不完整。
可趋势摆在那里。
病人接入监测前后,针刺后的一段时间里,生命体征确实没有继续断崖式恶化。
尤其是在氧气未完全发挥、转运未到之前,状态被稳住了。
威尔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不再是冷笑。
不再是挑战。
而是一种被事实撞了一下后的震动。
他抬头看向杨复初。
这个年轻中医正蹲在地上,收拾用过的针盒。
袖口沾了点老人胸口冷汗,神色却还是平静。
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只是他日常看诊中的一件普通事。
威尔逊张了张嘴。
却一时没有说出话。
赵怀仁走回台前,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坚定。
“各位。”
“刚才发生的是一起突发急性心梗事件。”
“后续情况,我们会和接收医院保持联系。”
“但我想说一句。”
他看向全场,又看向杨复初。
“医学不是某一种工具的胜利。”
“是病人活下来的胜利。”
会场里安静片刻。
随后,不知是谁先鼓掌。
一下。
两下。
很快,掌声像潮水一样响起来。
这一次,不是客套。
也不是流程。
是真的掌声。
给那个被抬走的老人。
也给刚才争取黄金时间的杨复初。
陈文轩坐在掌声里,脸色灰败。
而威尔逊教授低头再次看向监测数据,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