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门口的花,又活过来了。
不是原来那几盆。
原来那几盆早在夺运局里枯成了黑灰,被老李一边骂一边清走了。
新花是何红搬来的。
两盆栀子,一盆薄荷,还有一盆说不上名字的小红花。
何红说,红的喜庆,摆门口挡晦气。
老李则在花盆旁边蹲了半天,拿小木棍戳来戳去,像守着什么宝贝。
何红看见就骂:
“你戳什么戳?再戳死了,我拿你补花盆!”
老李立刻把棍子一丢。
“我这不是看看有没有人下药吗?”
“你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也得装着会看,气势不能输!”
回春堂里,杨复初正在看诊。
桌上是银针盒。
旁边放着青铜药鼎拓下来的几句残文。
更里面的柜子里,收着柳家旧宅带回来的残帛和铜片。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密。
天机阁,白无常,青羊山,荒坟岭,柳家旧宅,苏氏商战。
一件压一件。
像浪头拍浪头,没给人喘气的时间。
可回春堂一开门,杨复初还是坐回诊桌后。
老人照看。
孩子照看。
工人照看。
病人排队,他就看病。
天大的事,也不能让病人的疼等着。
上午十点,一个熟人来了。
赵怀仁。
江海市第一医院院长。
他没坐医院公务车,也没带一群人,只带了一个院办主任。
手里拎着两盒茶叶,站在回春堂门口时,神色竟有点拘谨。
老李一眼认出来。
“哟,赵院长!”
这一嗓子出去,门口排队的人全看了过来。
赵怀仁脸上笑容有些尴尬,却没有摆架子。
“李师傅,又见面了。”
老李一愣。
“你还记得我?”
赵怀仁笑道:
“回春堂门口的热心街坊,我怎么会不记得?”
老李顿时受宠若惊,转头对何红小声说:
“听见没?院长记得我。”
何红翻白眼:
“你再得意,尾巴就露出来了。”
赵怀仁进门时,杨复初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按脉。
赵怀仁没有打扰。
他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等。
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
换成以前,第一医院院长到哪里不是别人迎着?
可现在,他站在一间旧医馆里,安安静静等杨复初写完方子。
没有不耐烦。
也没有端身份。
院办主任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得不行。
他还记得杨复初第一次去第一医院时,赵怀仁态度虽然客气,骨子里却带着明显轻视。
年轻。
山里来的。
中医。
苏家关系户。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被安排到边缘的人,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救苏婉清,救急诊老人,开回春堂,救周家少爷,压九爷反噬,破监管风波,反制碰瓷陷害。
如今,回春堂已经是江海疑难病转诊的焦点。
第一医院反而要主动合作,主动求着杨复初出面。
这世道,真是会翻脸。
不过这一次,是人看走眼后,自己低头。
杨复初终于写完方子,把药方递给病人。
“少喝酒。”
中年男人讪笑。
“我也没喝多少。”
杨复初看向他通红的鼻尖。
男人立刻改口:
“我戒,我戒!”
病人走后,杨复初才看向赵怀仁。
“赵院长。”
赵怀仁赶紧上前,把茶叶放在桌边。
“杨先生,冒昧打扰。”
杨复初看了一眼茶叶。
“送礼?”
赵怀仁脸色一僵。
“不是礼。”
“就是一点茶。”
杨复初道:
“那也是礼。”
赵怀仁苦笑。
“好,那我拿回去。”
他说着真要拿走。
老李在门口看得直乐。
“小杨医生是真不客气。”
何红低声道:
“人家这是规矩。”
杨复初却又道:
“放着吧,给排队的人泡。”
赵怀仁一愣,随即笑了。
“好。”
“那就给病人喝。”
这一个小插曲,反而让气氛松了些。
赵怀仁坐到旁边的小凳上。
这次他坐得很自然。
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别扭。
“杨先生,我今天来,是想代表江海市医学会,邀请你参加今年的江海医学大会。”
杨复初问:
“医学大会?”
赵怀仁点头。
“每年一次。”
“江海市各大医院、医学院、专家团队、医药企业都会参加。”
“今年规模更大,还邀请了几位国内外专家。”
“主题是疑难病综合诊疗与中西医协同。”
他说到这里,认真看着杨复初。
“本来这个主题只是常规安排。”
“但回春堂最近的病例,让医学会那边很重视。”
“赵大勇保腿案例,周少古玉煞气导致的复杂神志异常,急诊老人心脉闭阻,还有刘广财药物诱发抽搐事件。”
“这些病例,虽然有些涉及特殊情况,但从诊疗结果来看,很值得讨论。”
“所以医学会希望你能出席。”
杨复初没有马上答应。
“出席做什么?”
赵怀仁道:
“做一次主题分享。”
杨复初看着他。
“讲课?”
“可以这么说。”
赵怀仁语气放低。
“不是让你去被人审问,而是希望你把回春堂在疑难病上的思路,和江海医学界做一次交流。”
“当然,如果你不想公开部分针法和药方,可以只讲诊疗理念。”
杨复初淡淡道:
“我不喜欢讲空话。”
赵怀仁立刻道:
“那就讲实案。”
“你想怎么讲,都可以。”
“我会帮你协调。”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不过,我也得提前和你说清楚。”
“医学会内部,对邀请你这件事,有不少反对声音。”
门口老李听见这话,立刻不乐意了。
“反对啥?”
“杨医生医术这么好,他们反对什么?”
赵怀仁苦笑。
“李师傅,医学界也有医学界的规矩。”
“杨先生年轻,又不是传统医院体系里出来的。”
“他的很多诊疗方法,在现代医学标准里不好解释。”
“有些专家会觉得,这是个风险。”
何红在旁边冷笑:
“治不好叫风险,治好了还叫风险?”
赵怀仁没有恼。
“所以我才亲自来请。”
他看向杨复初,态度比初见时低了太多,也诚恳了太多。
“杨先生,我以前确实看轻过你。”
“这是我的问题。”
“但现在我很清楚,江海疑难病诊疗,要是缺了你,是损失。”
“医学大会这种场合,过去一直是西医、现代医学、专家职称说了算。”
“中医即便上台,也多半讲养生、慢病调理。”
“真正把急症、疑难病、怪病拿出来讲的人,很少。”
“你去了,可能会被质疑。”
“可能会有人刁难。”
“也可能会有人拿标准、论文、证据、机制来问你。”
“但如果你不去,他们就会永远觉得,回春堂只是民间传说。”
赵怀仁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些。
“我希望你去。”
“不是为了第一医院。”
“也不只是为了回春堂。”
“是为了让那些真正被常规治疗困住的病人,多一条路。”
杨复初看着他。
赵怀仁这番话,说得比以前像医生。
不是院长。
是医生。
杨复初问:
“谁反对?”
赵怀仁迟疑了一下。
“省医学会几位老专家。”
“还有几家医院的主任。”
“他们认为你缺少系统医学背景,病例也没有经过严格同行审查。”
“另外,还有一些人觉得……回春堂热度太高,医学会不该给你再添光环。”
老李听得直拍大腿。
“啥叫添光环?”
“小杨医生救人救出来的名声,还用他们添?”
何红也骂:
“人没本事时,说人不行。”
“人有本事了,又说热度高。”
“合着好事全得让他们占?”
赵怀仁叹了口气。
“话难听,但确实有这种人。”
杨复初道:
“还有谁?”
赵怀仁眼神微沉。
“陈文轩。”
屋里一下安静。
这个名字,大家都不陌生。
碰瓷病人那件事,陈文轩虽然后来极力撇清,但第一医院内部已经对他停职反省。
林浩泄密、苏氏商战那边闹得大,陈文轩这段时间反而没什么动静。
可没动静,不代表他真的消停。
赵怀仁继续道:
“他虽然被停职,但还没有正式开除。”
“这次医学大会,他没有正式发言资格。”
“不过我听说,他私下联系了几位专家。”
“想在大会上针对你。”
杨复初神色不变。
“怎么针对?”
“质疑你的资质。”
“质疑病例真实性。”
“质疑针灸急救机制。”
“还有可能拿刘广财事件说事。”
赵怀仁脸色不太好看。
“那件事明明是陷害,他却可能反过来问你,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走标准急救流程。”
何红气笑了。
“人都快抽死了,还标准流程?”
老李也骂:
“他咋不说是他让人吃药来碰瓷的?”
赵怀仁沉默了一下。
“警方还在查。”
“陈文轩咬死自己不知情。”
“周平那边也不肯完全供出他。”
“所以这件事暂时还没定性。”
杨复初淡淡道:
“他不死心。”
赵怀仁看着杨复初。
“所以你如果不想去,我能理解。”
“大会不是医馆。”
“那里不是你治好了人,就一定有人服气。”
“有些人会拿话术压你。”
“拿规则压你。”
“拿权威压你。”
“甚至会故意把你引到不熟悉的话题里,让你难堪。”
杨复初问:
“病人去吗?”
赵怀仁愣了一下。
“什么?”
“我讲的病例,病人能去吗?”
赵怀仁反应过来。
“可以。”
“但要病人本人愿意。”
“而且涉及隐私,需要授权。”
杨复初点头。
“那就去。”
赵怀仁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你答应了?”
“嗯。”
“你不再考虑一下?”
“病人愿意,就讲病人。”
杨复初道。
“他们问机制,我讲病。”
“他们问论文,我讲人。”
“治病不是辩论。”
赵怀仁听得心里一震。
治病不是辩论。
很简单的一句话。
可在医学大会那种场合,很多人偏偏忘了。
他们争的是学派。
争的是话语权。
争的是课题和名声。
可杨复初从头到尾,只盯着病人。
赵怀仁站起身,很郑重地向他伸出手。
“杨先生,谢谢。”
杨复初跟他握了一下。
“先别谢。”
“为什么?”
“大会上如果有人病了,我可能会现场治。”
赵怀仁一怔。
随即苦笑。
“这倒像你会做的事。”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年轻护士跑了进来。
是第一医院急诊科的小护士,之前被杨复初顺手治过偏头痛。
她气喘吁吁。
“赵院长!”
“杨先生!”
赵怀仁皱眉。
“你怎么来了?”
小护士脸色有些急。
“院里群里都传开了。”
“医学大会邀请杨先生的事,已经泄露了。”
“现在好几个专家群都在讨论。”
“有人说……说杨先生是营销出来的神医,不该进正规医学大会。”
赵怀仁脸色一沉。
“谁传出去的?”
小护士摇头。
“不知道。”
“但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
“还有人把回春堂以前的视频剪出来,说什么针灸救急症违反现代急救原则。”
老李怒道:
“谁这么闲?”
何红也冷着脸:
“又开始了是吧?”
赵怀仁深吸一口气,看向杨复初。
“看来,有人不想让你顺利参会。”
杨复初没有太大反应。
“正常。”
“正常?”
“怕我去,才会急。”
赵怀仁一时无言。
这话倒也没错。
真正的庸才,没人防。
真正有用的人,才有人堵。
另一边。
江海市某高端公寓。
陈文轩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
他的脸色比前段时间更阴沉。
停职之后,他表面上低调了许多。
不去医院。
不发声。
不回应网上骂声。
可他的恨,一点没少。
反而像藏在阴湿处的霉,越长越厚。
桌上放着几份资料。
杨复初病例整理。
回春堂公开视频截图。
赵大勇保腿事件。
刘广财抽搐事件。
急诊老人心脉闭阻事件。
每一份资料都被他用红笔标了问题。
“无影像前后对照。”
“无实验室指标闭环。”
“无随机对照。”
“机制不明。”
“治疗过程不规范。”
“疑似夸大疗效。”
他不在乎病人是不是好了。
他只想证明,杨复初不该站上医学大会。
一个山里来的中医,一个靠玄乎针法和豪门关系起势的人,凭什么被医学会请去?
凭什么赵怀仁亲自登门?
凭什么那些原本属于他这种医院青年骨干的关注,现在全给了杨复初?
电脑上,视频通话窗口打开。
屏幕里,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白衬衫,背景像是酒店房间。
他说中文不太流利,但能听懂。
“chen,你确定这个人会参加江海医学大会?”
陈文轩点头。
“基本确定。”
“他在中国很有影响力?”
“最近很火。”
陈文轩声音低沉。
“被包装成神医。”
“但他的诊疗方式,缺乏现代医学证据。”
“针灸急救、疑难病逆转、所谓古方排毒。”
“这些东西,经不起严谨质询。”
外国男人笑了笑。
“我明白。”
“你想让我在大会上提问?”
“不只是提问。”
陈文轩眼神阴冷。
“我要你以国际专家身份,公开质疑他的医学合法性和科学证据。”
“让他当众解释。”
“解释不了,就让所有人看见,他所谓神医,不过是江海资本和中医神秘包装堆出来的笑话。”
外国男人微微挑眉。
“这会很激烈。”
“你能承担后果?”
陈文轩冷笑。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
外国男人道:
“我需要他的病例资料。”
“越详细越好。”
陈文轩把整理好的文件发送过去。
“里面有几个关键点。”
“第一,刘广财抽搐事件。”
“虽然他们说是陷害,但杨复初现场施针,没有标准抢救设备,没有完整药物检测前判断。”
“可以质疑。”
“第二,急诊老人。”
“他声称心脉闭阻,用针救回。”
“但心脏急症应由心电、影像、实验室指标判断。”
“可以质疑。”
“第三,赵大勇保腿。”
“严重感染不截肢却保住,听起来很神奇。”
“越神奇,越需要证据。”
外国男人翻了翻资料,露出笑容。
“Good。”
“很适合公开讨论。”
陈文轩盯着屏幕。
“不是讨论。”
“是让他下不来台。”
外国男人看着他,沉默两秒。
“chen,你很恨他。”
陈文轩手指一紧。
“我只是维护医学严谨。”
外国男人笑了。
“of course。”
“当然。”
通话结束后,陈文轩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暗。
只有电脑屏幕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阴沉,带着一点扭曲的快意。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号码来自那天的陌生短信。
天机茶楼。
他没有拨出去。
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他发出一条消息:
“医学大会,我会让杨复初身败名裂。”
几秒后,对方回了一个简单的字。
“好。”
陈文轩盯着那个字,嘴角慢慢扬起。
杨复初。
你不是会救人吗?
你不是会扎针吗?
你不是总能在病人面前出风头吗?
那就换一个地方。
换到医学大会。
换到专家、镜头、论文、证据和国际质询面前。
我看你还能不能靠几根银针糊弄过去。
他关掉电脑。
窗外,江海夜色渐深。
而医学大会的邀请函,已经像一张新的战书,静静躺在回春堂的诊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