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旧宅井底的密室里,冷气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块残缺铜片被杨复初拿在手中。
铜片不大,边缘焦黑,像曾经被火烧过,又被人从灰里硬生生抢出来。
正面是残图。
背面,是杨家族徽。
盘龙绕针,针落药鼎。
线条已经磨损,可那股古老的气息还在。
杨复初的指尖轻轻按在族徽上,胸口的盘龙玉佩微微发热。
不是剧烈灼烧。
是一种低低的回应。
像地下沉睡的东西,隔着二十年的血与灰,轻轻叫了他一声。
沈青璃把药鼎暗格里那半张残图摊开,又把柳家密室里找到的铜片放上去。
两者边缘对不上材质。
一个橡皮纸。
一个是铜片。
但图上的山势、水脉、药田、雾门,却奇异地连在了一起。
缺口仍然很大。
可方向已经清晰了。
不是单纯青羊山。
而是青羊山后脉。
一处被旧江海地图标成荒坟岭的地方。
九爷站在一旁,脸色仍旧苍白。
昨夜血蛊反噬没有完全平息,刚才又走进柳家旧宅,触动旧气,他的左肋一直隐隐发疼。
可他看见那片地图时,眼神还是沉了下来。
“荒坟岭。”
陆峰皱眉。
“那地方不是早废了吗?”
九爷低声道:
“以前是乱葬地。”
“再往前,据说有座古墓。”
柳如烟猛地抬头。
“古墓?”
九爷点点头。
“我小时候听母亲提过一句。”
“她说柳家旧宅不是随便建在黑水巷的。”
“黑水巷往北接阴水,往南通青羊,夹在两地中间,像一条暗线。”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看来,柳家旧宅守的,可能不是宅。”
“是通往荒坟岭的线。”
密室里更安静了。
黑水巷,柳家旧宅,井底密室。
青铜药鼎,杨家族徽,青羊山残图。
现在又多出一个荒坟岭古墓。
一条线,终于从碎片里慢慢伸了出来。
杨复初看着残图。
“杨家祖地,在古墓里?”
沈青璃摇头。
“不一定。”
“青羊山是杨家祖地外脉。”
“荒坟岭古墓,可能是祖地入口,也可能是封存旧盟遗物的地方。”
“你看这里。”
她指向图上一处细线。
那条线从柳家旧宅附近延伸,穿过黑水巷地下水脉,绕过青羊山外层雾阵,最后停在荒坟岭一处环形标记上。
标记不完整。
只剩半圈。
可半圈边缘,有三枚小点。
像三颗钉子。
又像三盏灯。
沈青璃低声道:
“这是三灯锁门。”
“沈家旧阵里,三灯不亮,墓门不开。”
柳如烟握紧短刀。
“所以要进古墓,还得找另外的灯?”
沈青璃道:
“可能是灯,也可能是三件钥物。”
杨复初看向青铜药鼎残图上的另一部分。
“药鼎算一件。”
沈青璃点头。
“很可能。”
九爷沉声道:
“那剩下两件,天机阁也在找。”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天机阁当然在找。
白无常不可能只知道他们手里这点东西。
他既然敢布夺运局,敢半路截杀,敢让顾远舟在拍卖会上现身,就说明他早已经盯上了青铜药鼎和青羊山。
甚至更早。
也许二十年前杨家灭门时,天机阁就已经开始找。
他们这些人,是刚刚从雾里摸到门边。
白无常却可能已经在门外等了二十年!
柳如烟咬牙道:
“那就先下手。”
“找到荒坟岭,把东西拿出来。”
九爷看了她一眼。
“急了就会送命。”
柳如烟压着火。
“那怎么办?”
“封消息。”
九爷说完,慢慢直起身。
他脸色白得厉害,可眼神重新有了江海九爷那种沉稳和狠。
“从现在起,黑水巷的事,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柳家旧宅,井底密室,杨家族徽,荒坟岭古墓。”
“谁说出去,谁死。”
最后两个字,不高。
却冷得像铁。
陆峰立刻低头。
“我明白。”
九爷继续道:
“今天进来的,都是自己人。”
“外围司机、守巷口的人,全部换掉。”
“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找到,只是进旧宅压了一次蛊。”
“黑水巷外面所有监控,我来处理。”
“附近流浪汉、废品站、厂房看门人,全都摸一遍。”
“如果有陌生人打听柳家旧宅,先扣下来。”
柳如烟看着九爷。
“哥,你身体……”
九爷摆手。
“死不了。”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别动气。”
九爷苦笑。
“我尽量。”
他说着,又对陆峰道:
“另外,把江海外郊所有地下消息收紧。”
“古董圈、黑市、盗墓贩子、土夫子、跑山人、药材贩子,一个个盯。”
“谁提荒坟岭,谁提青羊山,谁提古墓,马上报我。”
陆峰眼神一凛。
“是。”
九爷又看向杨复初。
“杨先生,江海明面我未必挡得住所有人。”
“但地下,我尽量给你封死。”
“天机阁有网,我也有网。”
“他们想找古墓,就得从地下消息里走。”
“我让他们听不到,看不到,摸不到。”
这话说得很硬。
也很重。
九爷第一次把整个地下网络,毫无保留地压到杨复初这边。
不是因为交易。
不是因为治病。
而是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件事不仅关乎杨家,也关乎柳家,关乎他母亲的死,关乎他身上二十年的血蛊反噬。
他不能再当瞎子。
更不能再像当年一样,被人蒙着眼当刀使。
杨复初看着九爷。
“你这样做,天机阁会盯上你。”
九爷笑了一下。
“他们早就盯上我了。”
“区别只是以前我躲着。”
“现在不躲了。”
柳如烟看着自己的哥哥,眼底那点怒意慢慢散了些。
她一直恨九爷瞒她。
也气他什么都自己扛。
可此刻,她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秦九州。
哪怕病骨缠身,哪怕血蛊反噬,哪怕白无常在暗处虎视眈眈,他还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出来,把一整张地下网扔出去。
这就是她哥。
江海九爷。
杨复初把残图和铜片分开放好。
“古墓暂时不动。”
柳如烟皱眉。
“为什么?”
杨复初道:
“我们手里只有半张残图。”
“还有两件钥物不明。”
“贸然去荒坟岭,只会进别人的局。”
沈青璃点头。
“我同意。”
“荒坟岭若真有古墓,一定有旧阵。”
“现在阵图不全,药鼎用途也没完全弄清。”
“再加上白无常手里很可能有别的线索。”
“我们急着去,只会暴露更多。”
九爷问:
“那下一步?”
杨复初看向密室中那几卷残帛。
“带走柳家旧物。”
“先解九爷血蛊反噬。”
“再查噬魂蛊。”
“如果柳家这边能找到第二件钥物线索,再去荒坟岭。”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
她想反驳。
她想立刻查清母亲留下的东西。
但她知道,杨复初说的是对的。
现在冲进去,可能什么都拿不到,还会把命送进去。
“行。”
她咬牙道。
“听你的。”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这次倒是快。”
柳如烟冷冷道:
“你少得意。”
九爷轻轻笑了一声,结果牵动左肋,疼得皱眉。
杨复初抬手一针,压在他腕上。
“说了别动气,也别笑。”
九爷无奈。
“我现在笑都不行了?”
“暂时不行。”
柳如烟别过脸,嘴角却也微微动了一下。
密室里的气氛,总算没有刚才那么压抑。
可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危险远没结束。
他们把柳家残帛、封蛊坛、旧药瓶、铜片残图全部封存。
沈青璃在密室门口重新布下小阵,避免天机阁短时间内察觉有人来过。
杨复初用符针封住井口煞气。
离开前,柳如烟站在无字木牌前,沉默很久。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木牌。
“妈。”
她声音很低。
“我回来了。”
没有人打扰她。
九爷站在她身后,眼睛也红了一点。
他们兄妹之间还有很多旧账没说清。
还有很多怨气没消。
可在这间密室里,在母亲留下的字迹前,他们终于重新站在了一起。
离开柳家旧宅时,外面的天已经偏暗。
黑水巷的雾比来时淡了些。
也许是密室机关被打开,也许是井底那股哭声终于停了。
巷口重新出现。
司机看见他们出来,整个人像活过来一样。
“九爷!”
“你们可算出来了!”
九爷没理他的惊慌,只对陆峰说:
“按我刚才说的办。”
“今晚之前,黑水巷周围一只苍蝇都不能乱飞。”
陆峰立刻道:
“是。”
杨复初回头看了一眼黑水巷。
那块残破路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黑水巷三个字,像被夜色一点点吞掉。
他胸口玉佩微热。
不是因为危险。
更像因为那块带有杨家族徽的铜片。
沈青璃站在他身旁,低声道:
“荒坟岭古墓,可能比青羊山更早。”
杨复初问:
“什么意思?”
“有些祖地不是建出来的。”
沈青璃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
“是选在某些旧墓、旧脉、旧气口上。”
“杨家玄医主脉,或许不是单纯守着医书。”
“他们守的,可能是一处更古老的东西。”
杨复初没有说话。
《天医玄典》。
玄医九针。
旧盟四族。
柳家禁蛊。
白家药杀。
沈家阵法。
秦家护武。
这些东西都像从同一个深井里流出来。
而井底,可能就是荒坟岭古墓。
九爷坐上车前,忽然叫住杨复初。
“杨先生。”
“嗯?”
“无论你什么时候去荒坟岭,我九爷这条命,都跟你走一趟。”
柳如烟皱眉。
“哥!”
九爷摆手。
“别拦。”
“这是柳家的事,也是杨家的事。”
“我躲了二十年,够久了。”
杨复初看着他。
“先活到那天。”
九爷怔了怔,随即苦笑。
“你这话,真不吉利。”
“实话。”
“行。”
九爷点头。
“那我先活着。”
车队离开黑水巷。
暮色压下江海外郊。
远处荒坟岭方向,几只乌鸦从枯树上惊起,扑棱棱飞进阴云里。
而与此同时。
江海老城区。
天机茶楼三楼。
白无常坐在黑木桌前。
桌上依旧铺着那张旧城图。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看春和路。
他的手指停在江海外郊北面。
荒坟岭。
屋子里没有点灯。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照进来,把他的白衣映得像纸。
顾远舟站在一旁,神色恭敬,再没有拍卖会上那副老学者的温和模样。
“阁主,黑水巷那边的人撤了。”
“九爷封锁得很快。”
“我们的人没有靠近。”
白无常轻轻笑了。
“秦九州终于敢伸手了。”
顾远舟低声道:
“要不要敲打一下九爷?”
“不急。”
白无常指尖轻轻点在荒坟岭的位置。
“让他封。”
“他越封,越说明他们找到了东西。”
顾远舟低下头。
“那杨复初呢?”
白无常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薄薄的黑色皮卷。
皮卷展开。
上面同样是一幅残图。
山势。
水脉。
三灯锁门。
荒坟岭古墓。
如果杨复初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
这,正是另一半地图。
白无常低头看着那半张图,嘴角缓缓扬起。
“杨家主脉已经拿到一半。”
“柳家遗孤也入局了。”
“沈家阵女跟着他。”
“苏家女脉还背着噬魂蛊。”
“九爷的地下网开始动。”
“很好。”
顾远舟不解。
“阁主,他们拿到线索,对我们不利。”
白无常轻轻摇头。
“门,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开的。”
“他们不动,古墓永远不开。”
“他们越查,离门越近。”
“离门越近,也就离死越近。”
他说完,将另一半地图慢慢压在旧城图上。
荒坟岭的位置,正好重合。
屋内阴影里,似乎有一声很轻的哭声传来。
像井底。
也像墓中。
白无常缓缓抬眼,笑意森冷。
“杨家血脉。”
“该替我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