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苏家祖宅的祠堂被重新封了起来。
这一次,不只是挂封条。
秦叔亲自安排了四个最信得过的人守在外面。
前门,后门,回廊尽头,全有人。
祠堂里,那只裂开的香炉被杨复初用黄纸和银针暂时镇住。香案上的供品全撤了,牌位前只留两盏长明灯。
灯火很小。
在阴冷的祠堂里,像两点不肯闭上的眼。
阿胜的尸体被抬走时,秦叔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那是苏家的护卫。
跟了八年。
平日不多话,做事老实,家里还有个病重的老母亲。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人用蛊控制,半夜成了毁证的刀。
刀断了。
人也没了。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只吐出两个字。
天机。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心里。
秦叔一夜没合眼。
另外两个被控的护卫,被他关进后院小楼。按杨复初的办法封住后颈蛊纹,不问话,不刺激,只派人守着。
杨复初说过,他们体内也有灭口禁。
问急了,人会死。
秦叔不敢赌。
苏婉清知道消息后,也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大吵大闹。
也没有立刻下令抓人。
只是坐在书房窗边,看着天边一点点发白。
一夜之间,她好像又冷了几分。
那不是无情。
是被背叛、被窥视、被操控后,硬生生逼出来的冷。
杨复初坐在她对面。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只小瓷瓶。
里面封着从祠堂香炉里取出的黑红蛊线。
一只锦盒。
里面是那串沉香手珠。
两样东西都被黄纸镇着。
苏婉清看着它们,眼神很静。
“所以,苏家内部已经不只是一个内鬼。”
杨复初道:
“嗯。”
“阿胜是傀儡。”
“另外两个也是。”
“能把他们控制成这样的人,必须长期接触他们。或者通过香料、饮食、符物,慢慢下手。”
杨复初点头。
“对。”
苏婉清轻声道:
“这座祖宅里,到底有多少人是清醒的?”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可能很难看。
秦叔站在旁边,声音低沉:
“小姐,我已经安排人暗中排查祖宅所有下人和护卫。”
“但不能动静太大。”
“昨晚祠堂出了事,苏家旁支现在都盯着。”
苏婉清问:
“苏明哲呢?”
“他房间一夜没动静。”
秦叔眼底泛冷。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苏婉清冷笑一声。
“他当然要装不知道。”
“白天在祠堂,他跳得那么急。”
“晚上祠堂就有人来毁证。”
“他现在若有动静,岂不是明着告诉我们,他心里有鬼?”
秦叔点头。
“我也这么想。”
杨复初没说话。
他拿起瓷瓶,看着里面那截黑红蛊线。
蛊线已经不动了。
可没死。
它盘在瓶底,细得像头发,隐隐透着黑红色的光。
苏婉清问:
“能通过它找到下蛊的人吗?”
“能。”
“但现在不能放。”
“为什么?”
“对方也在等。”
杨复初把瓷瓶放回桌上。
“这东西离开香炉,对方可能已经察觉。”
“现在反追,很容易打草惊蛇。”
苏婉清眼神微动。
“那什么时候合适?”
“等他以为我们没办法。”
苏婉清明白了。
“你想让苏明哲觉得,蛊还没破?”
“嗯。”
杨复初看向她。
“今天他一定会来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能不能解你的蛊。”
苏明哲白天在祠堂里一直阻挠。
夜里又有人毁证。
如果他真和蛊局有关,他现在最关心的就不是香炉有没有彻底毁掉。
而是苏婉清身上的噬魂蛊,杨复初到底能不能解。
只要蛊还在。
只要杨复初解不了。
她就还是被吊在刀口上的人。
幕后的人,就还坐得住。
苏婉清轻声问:
“那我要怎么配合?”
杨复初道:
“装虚弱。”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本来就虚弱。”
“那就更虚一点。”
“多虚?”
杨复初想了想。
“走路慢一点。”
“说话轻一点。”
“偶尔按后颈。”
“别太假。”
苏婉清沉默了两秒。
“杨复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会演?”
“你在苏家长大。”
“应该会。”
苏婉清差点被气笑。
秦叔却认真点头。
“小姐确实会。”
苏婉清转头看他。
“秦叔。”
秦叔立刻低头。
“我失言。”
杨复初又道:
“他问我,我会说没把握。”
“你不要反驳。”
“好。”
苏婉清顿了顿。
“如果他问我还能活多久呢?”
杨复初看着她。
“三个月。”
她眼神微暗。
这不是演。
三个月,像一道阴影,一直压在她头顶。
杨复初说能拖,能查,能解。
可这三个字,仍旧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复初语气平静:
“在我找到蛊源之前,是三个月。”
“找到之后呢?”
“那就不是他决定你活多久。”
“是谁决定?”
“我。”
苏婉清抬眼看他。
天色微亮,书房里的灯光很淡。
杨复初坐在那里,旧衣服,旧帆布包,和这间讲究的书房格格不入。
可他说这句话时,像一根钉子钉进地里。
稳得让人心安。
苏婉清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狂了。”
杨复初道:
“我一直这样。”
“也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就演给他看。”
上午九点。
苏家祖宅重新有了人声。
昨晚祠堂出事的消息没有完全传开,但有些东西压不住。
阿胜死了。
祠堂封了。
老太太一早把二房、三房几个主事人叫去了正厅。
苏婉清一夜没离开祖宅。
这些消息像潮湿墙根里的蚂蚁,悄悄爬到每个角落。
苏明哲来得不早不晚。
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不夸张。
也不冷淡。
像一个真的担心堂妹身体的兄长。
“婉清。”
他进书房时,先看见坐在窗边的苏婉清。
她脸色很差。
唇色淡,眼底疲惫,肩上披着薄毯,手指偶尔按一下后颈。
比昨天更虚弱。
苏明哲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东西。
很快。
如果不是杨复初一直看着他,几乎捕捉不到。
那不是担忧。
是确认。
确认猎物还在笼里。
苏明哲很快压下那点神色,温和地走上前。
“听说你昨晚又不舒服。”
“我让厨房熬了燕窝粥。”
“多少吃一点。”
苏婉清抬头,声音很轻:
“谢谢。”
苏明哲把食盒放在桌上,又看向杨复初。
“杨先生也在。”
杨复初坐在一旁,面前摆着茶。
没有起身。
“嗯。”
苏明哲笑了笑。
“昨夜辛苦杨先生了。”
“听说祠堂那边出了点事?”
杨复初看着他。
“你消息挺快。”
苏明哲神色不变。
“祖宅这么大,夜里有动静,想不知道也难。”
他叹了口气。
“我听说阿胜死了。”
“挺可惜。”
“他在苏家做了八年,怎么会突然出事?”
说话时,他目光落在杨复初脸上。
像关心。
也像探查。
杨复初淡淡道:
“他被蛊控了。”
苏明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蛊控?”
“杨先生,我知道你对蛊术有些见解。”
“但阿胜毕竟是苏家的护卫。”
“人已经死了,再扣一个被蛊控制的说法,未免……”
“未免什么?”
“未免太玄。”
苏明哲叹道:
“昨天香炉裂开,大家已经人心惶惶。”
“现在又说护卫被蛊控制。”
“再这么下去,祖宅上下怕是人人自危。”
杨复初道:
“害怕的人,一般心里有鬼。”
苏明哲眼底微冷。
可他还是笑。
“杨先生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他说完,看向苏婉清。
“婉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婉清按着后颈,轻轻皱眉。
“头还有些沉。”
“后颈呢?”
苏明哲问得很自然。
像随口关心。
杨复初心里冷笑。
他果然知道后颈。
噬魂蛊纹就在苏婉清颈后。
普通关心身体,会问头疼、胸闷、睡得好不好。
很少有人一开口就问后颈。
苏婉清眼睫微垂,声音很低:
“有点凉。”
苏明哲眼中那丝确认,更明显了。
“那可得好好休息。”
“别总撑着。”
“苏家这么多人,不是非要你一个人顶。”
苏婉清轻声道:
“我知道。”
苏明哲又看向杨复初。
“杨先生,婉清这情况,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好说。”
苏明哲坐到对面,面露忧色。
“昨晚听你们说什么噬魂蛊,我实在一夜没睡。”
“苏家虽然有些内部争执,但婉清毕竟是苏家人。”
“她真出了事,大家都不好受。”
“杨先生医术高明,应该能治吧?”
杨复初看他一眼。
“你很希望我能治?”
苏明哲表情一顿,随即苦笑。
“婉清是我堂妹。”
“我当然希望她好。”
杨复初放下茶杯。
“能压。”
苏明哲立刻问:
“能解吗?”
问得太快。
像这句话在舌尖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滚出来。
书房安静了一瞬。
秦叔站在门边,眼神微冷。
苏婉清垂着眼,没有插话。
杨复初皱了皱眉,像是有些迟疑。
“暂时不好解。”
苏明哲的手指轻轻一动。
像松了一口气。
很快,他又露出担忧。
“连杨先生也没把握?”
“噬魂蛊在她体内太久。”
杨复初道:
“根埋得很深。”
“昨晚我只是压住。”
“蛊源找不到,治标不治本。”
苏明哲皱眉。
“蛊源是什么?”
杨复初淡淡道:
“你不知道?”
苏明哲一愣,随即笑道:
“我怎么会知道?”
“我只是听你们说得玄乎,想问清楚。”
杨复初点点头。
“蛊源可能是器物。”
“可能是人。”
“也可能已经不在苏家。”
苏明哲眼神微闪。
“不在苏家?”
“嗯。”
杨复初故意叹了一口气。
“祠堂里那截蛊线,只是一部分。”
“昨夜有人想毁掉它。”
“虽然我拦了一下,但线被惊了。”
“再想追源,就难了。”
苏明哲垂下眼,像在替苏婉清忧心。
可他眼底,明显松了一分。
“原来如此。”
苏婉清心里冷笑。
原来如此?
他听到蛊线追源难了,反倒安心了。
若真关心她,应该急。
可他现在,是放心。
苏明哲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问:
“那婉清这种情况,还能撑多久?”
秦叔眼神瞬间变了。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
苏婉清也抬眼看向他。
苏明哲像是意识到话不妥,立刻解释:
“我不是咒你。”
“只是想提前安排。”
“如果情况严重,苏家该请国外医生请国外医生,该停项目停项目。”
“总不能硬拖。”
话说得体面。
每个字却都透着试探。
杨复初沉默片刻,像不愿开口。
苏明哲看在眼里,更确定自己问到了关键。
“杨先生,事关婉清性命。”
“请你直说。”
杨复初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配合地垂下眼,手指抓紧薄毯。
像已经知道答案,却不愿听。
杨复初这才缓缓道:
“三个月。”
苏明哲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三个月。
他显然知道这个时间。
或者说,他就是想听到这个时间。
“只有三个月?”
苏明哲声音听着震惊,眼底却藏着一丝亮。
“如果找不到蛊源。”
杨复初补了一句。
苏明哲立刻收起那点亮,脸上露出沉重。
“这也太严重了。”
“婉清,你别怕。”
“苏家一定会想办法。”
苏婉清抬头看他,脸色虚弱,声音很轻:
“明哲哥,你会帮我吗?”
苏明哲一怔。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
很快,他笑得温和。
“当然。”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昨夜之前或许还有点温度。
现在听起来,却像一层油光发亮的皮。
底下包着什么,没人知道。
苏婉清轻轻点头。
“那就好。”
苏明哲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
“我去看看奶奶。”
“昨晚出了那么多事,她老人家也受了惊。”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杨复初。
“杨先生。”
“婉清就拜托你了。”
“你一定要尽力。”
杨复初道:
“尽力。”
苏明哲笑了笑。
“不是一定救活?”
杨复初看着他。
“我不是神仙。”
苏明哲笑意更浅。
“杨先生谦虚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秦叔走到门边,确认苏明哲走远,才关上门。
他脸色铁青。
“他有问题。”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刚才那点虚弱退了些,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他问后颈。”
“问能不能解蛊。”
“问我还能活多久。”
“还问得那么急。”
秦叔咬牙:
“这个畜生。”
“小姐从小喊他明哲哥。”
“他怎么敢?”
苏婉清没有说话。
她看着桌上那碗燕窝粥。
粥还冒着热气。
闻起来很香。
可她一口都没动。
秦叔立刻道:
“这粥也不能喝。”
杨复初走过去闻了一下。
“粥没问题。”
秦叔一怔。
“没问题?”
“嗯。”
杨复初道:
“他不是来下手的。”
“是来确认情况的。”
苏婉清道:
“他放松了。”
杨复初点头。
“我说蛊源难追,他放松。”
“我说你还有三个月,他更放松。”
“说明他知道三个月这件事。”
秦叔沉声问: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杨复初拿起茶杯,淡淡道:
“联系上面的人。”
苏婉清眼神微动。
“柳小姐?”
“或者天机阁的人。”
“也可能是他手里的蛊源。”
秦叔立刻道:
“我让人盯死他。”
“别靠太近。”
杨复初提醒。
“昨夜傀儡已经说明,有些人看着正常,实际上已经被控。”
秦叔心头一沉。
“我明白。”
苏婉清抬手按了按后颈。
这一次不是演。
那里确实有些凉。
“杨复初。”
“如果他真的拿着蛊源,会不会直接催动我体内的蛊?”
“会。”
秦叔脸色变了。
杨复初继续道:
“但他暂时不会。”
“为什么?”
“他以为我没把握。”
“你还剩三个月。”
“在他们眼里,你是一个已经在倒计时的人。”
“没必要现在冒险催死你。”
苏婉清轻声道:
“所以我现在越虚弱,越安全?”
“对。”
她笑了一下。
笑意里没有温度。
“真讽刺。”
“我以前在苏家,必须表现得强,才不会被他们吞掉。”
“现在却要表现得弱,才能让他们露出尾巴。”
杨复初道:
“强弱都是手段。”
“活着才是目的。”
苏婉清看着他,缓缓点头。
“我记住了。”
另一边。
苏明哲离开书房后,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他走过回廊时,几个苏家佣人低头行礼。
“三少爷。”
苏明哲点点头。
步子不快。
仍旧是那副温润有礼的样子。
可走到无人处,他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三个月。
杨复初果然只能压,不能解。
祠堂蛊线被惊,追源也难。
这就够了。
足够了。
他原本还担心杨复初真有通天本事,能立刻解掉苏婉清身上的噬魂蛊。
现在看来,也不是无所不能。
会医术又怎么样?
会破局又怎么样?
噬魂蛊在苏婉清身上埋了这么多年,早就和她心神血脉缠在一起。
除非找到蛊源。
否则她只有死路一条。
而蛊源……
苏明哲眼底闪过一丝幽暗。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
苏婉清啊苏婉清。
你确实聪明。
也确实能干。
可惜,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赢家。
你只是苏家养出来的一只凤。
凤气越盛,越该被吞。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门关上。
脸上那点温和,彻底消失。
房间里点着一炉香。
香气很淡。
不是普通沉香。
比苏明远送给苏婉清那串手珠里的味道更冷,也更腥。
苏明哲走到桌前,按下书架旁的暗扣。
咔。
暗格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木盒。
木盒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像虫爬过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把木盒取出,放到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只黑色蛊盅。
不大。
只有拳头大小。
表面乌黑发亮,像被血浸过很多年。
盅口封着一层黑红薄膜。
薄膜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叩。
叩。
叩。
很轻。
像指甲敲在瓷壁上。
苏明哲看着那只蛊盅,眼里露出一种又怕又贪的神色。
“别急。”
他低声道。
“她还没死。”
蛊盅里的东西像听懂了一样,轻轻撞了一下盅壁。
苏明哲拿出一根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血落在蛊盅封口。
黑红薄膜微微蠕动,把那滴血吞了进去。
房间里的香味骤然浓了一瞬。
苏明哲闭上眼。
像在感受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杨复初。”
“你能压她一时。”
“能压她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