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起。”
“杨医生问什么,谁都不准拦。”
“谁拦,就是想让我死。”
九爷这句话一出口,包厢里再没人敢说话。
刀疤低下头。
陆峰也退到一边。
几个黑衣手下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刚才掉在地上的枪早被踢到墙角,现在没人敢碰。
茶桌上,那枚天机铜钱旁边沾着一滩黑血。
黑血发亮,黏稠,像从什么腐烂的东西里挤出来的。
空气里有一股腥臭味。
酒味压不住。
茶香压不住。
连地下会所原本那股脂粉味、烟味、潮湿味,也被压了下去。
九爷靠在椅背上,脸色灰白。
刚才那一口黑血,几乎把他的精气神又抽掉一截。
可他的眼睛还亮着。
亮得吓人。
像一头老狼,伤到站不起来了,眼里仍旧有刀。
杨复初坐在茶桌对面,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他没有急着问二十年前。
也没有急着追天机阁。
他看着九爷左肋下那片青黑斑,又看向他的眉眼、耳后、手背和唇色。
半晌后,杨复初才开口:
“你一直以为自己中毒?”
九爷喘了一口气。
“不是我以为。”
“所有给我看过的人,都这么说。”
“南边那老医师说是湿毒入血。”
“一个苗疆来的老人说是阴蛊。”
“还有一个道士说,是我年轻时杀气太重,煞入五脏。”
“他们说法不同,但都说一个字。”
“毒。”
杨复初淡淡道:
“他们说错了。”
陆峰下意识抬头。
刀疤也忍不住看向杨复初。
九爷眯起眼。
“不是毒?”
“不是。”
“那是什么?”
杨复初把茶杯往旁边推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血脉反噬。”
这四个字落下,九爷的眼神猛地变了。
不是惊讶。
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被人一下掀开的惊悚。
他的手指抓住龙头拐杖,指节一瞬间发白。
“你说什么?”
杨复初看着他。
“我说,你这不是外毒。”
“也不是单纯阴煞。”
“更不是普通蛊虫。”
“是有人用你的血做了引。”
“先借你的血脉立术,再慢慢催动反噬。”
“所以它不像毒那样顺着血走。”
“而是从你骨髓里往外翻。”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血脉反噬。
这几个字听起来就让人背后发冷。
毒,是外面的东西害你。
反噬,是你身体里的东西开始咬你。
一个像刀刺进来。
一个像骨头自己长出了牙。
九爷的脸色一寸寸阴沉下去。
“继续说。”
杨复初看着他左肋下的青黑斑。
“这块斑只是表相。”
“真正疼的,不在肉。”
“在骨。”
“每次发作,你会觉得肋骨里像有一根烧红的铁线在钻。”
“钻完肋骨,往脊背走。”
“再往胸口压。”
“到了最后,连手指骨、膝盖骨、牙根都会疼。”
九爷没有说话。
可陆峰脸色已经变了。
这些症状,九爷从没对外说过。
哪怕对他们这些心腹,也只说左肋疼、胸闷、吐血。
可有几次夜里,陆峰守在门外,听见过屋里传来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那不是皮肉疼。
是真疼到骨头里了。
只是九爷好面子,宁可把床单抓破,也不肯喊出来。
杨复初继续道:
“平时还能撑。”
“最难熬的是每月十五。”
九爷的眼皮狠狠一跳。
杨复初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每月十五,子时一过。”
“痛入骨髓。”
“不是一处疼,是全身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敲开。”
“先冷,后热。”
“冷的时候像掉进冰窟。”
“热的时候像骨头里灌了岩浆。”
“到最后,喉咙里会有血腥味。”
“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只能硬熬。”
“熬过天亮,才像捡回半条命。”
九爷的脸,终于彻底变了。
那不是刚才被疼痛折磨出来的灰白。
是震动。
是真正的失态。
他一把撑住茶桌,身体往前倾,声音嘶哑又凶狠:
“你怎么知道?”
陆峰心里一沉。
中了!
全中了!
每月十五!
九爷确实每月十五都会把自己关起来。
以前他们以为九爷在祭拜什么故人,或者处理不能见人的密事。
后来才发现,不是。
是疼。
疼到九爷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刀疤喉咙滚动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道:
“九爷……”
九爷猛地抬手。
刀疤立刻闭嘴。
杨复初神色没变。
“看出来的。”
九爷死死盯着他。
“不可能。”
“你能看出我左肋青斑,能看出我吐过血,我认。”
“但每月十五,你不可能靠看脸看出来!”
杨复初淡淡道:
“十五月圆,阴气满。”
“你体内那道术,每到月圆就会被引动。”
“你耳后有一道很浅的暗纹,平时几乎看不见。”
“刚才你吐黑血时,那道纹浮了一下。”
“形如弯月。”
“再加上你骨节处有隐隐青线,脉象沉中带逆。”
“不是每月十五,还能是哪天?”
九爷听完,忽然沉默了。
他看着杨复初的眼神,第一次不只是慎重。
而是带上了忌惮。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医术高。
他的眼睛像能剥皮拆骨。
你藏在血里的秘密,他都能看出来。
九爷缓缓靠回椅背,声音低了很多。
“你说血脉反噬。”
“那为什么会有人用我的血?”
杨复初道:
“这要问你自己。”
“我?”
“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把自己的血给过什么人?”
九爷眼神一沉。
“我年轻时打打杀杀,流过很多血。”
“别人想拿,不难。”
杨复初摇头。
“不是那种血。”
“血脉秘术要用的血,不是随便擦一把地上的血就行。”
“要心甘情愿。”
“要活血。”
“要在特定器物上留下血印。”
九爷的手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什么。
很久远。
很模糊。
却又带着血腥味。
杨复初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想起来了?”
九爷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二十年前,有人救过我一次。”
陆峰和刀疤都愣住。
他们跟九爷多年,却从没听九爷说过这件事。
九爷的声音变得很低。
像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
“那时候我还不是九爷。”
“江海地下有好几股势力,我只是其中一个小头目。”
“年轻,狠,也蠢。”
“为了一批货,被人设局。”
“城南废仓,我带了十几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只剩我一个。”
包厢里没人说话。
九爷看着茶桌上的黑血,眼神像穿过了二十年。
“我中了三刀。”
“一刀在背。”
“一刀在腿。”
“还有一刀,差点扎进心口。”
“那晚下大雨。”
“我躲在一条排水沟旁边,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后来,有人出现。”
杨复初问:
“谁?”
九爷闭了闭眼。
“一个女人。”
陆峰神色微动。
刀疤也看了一眼陆峰。
女人?
九爷年轻时的事,他们听过很多。
可九爷真正记在心里的女人,很少。
九爷道: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服,撑着一把黑伞。”
“那地方臭水横流,满地血,她站在那里,却干净得像不属于那场雨。”
“她救了我。”
“给我止血,给我药,还把我藏进一间旧屋。”
“我问她叫什么。”
“她说……”
九爷顿了顿。
“她姓柳。”
柳。
杨复初眉心微动。
他想起春和路那天站在人群后面的女人。
虽然他没点破,但那人的气息他记得。
她一直在看。
不像普通路人。
九爷继续道:
“后来,我活了下来。”
“她又来找过我一次。”
“说想让我帮一个忙。”
“她说,江海城里有些事,不能让明面上的人做。”
“需要一个地下的人。”
“我欠她命,就答应了。”
杨复初问:
“什么忙?”
九爷没有立刻答。
包厢里的空气又压了下来。
杨复初眼神变冷。
“和城南大火有关?”
九爷的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很小。
但杨复初看见了。
“果然。”
杨复初缓缓道。
“二十年前城南大火,你参与过。”
陆峰和刀疤同时脸色一变。
这话太重了!
九爷眼神也沉了下来。
“杨医生。”
“你现在救的是我的命。”
“不是审我的案。”
杨复初看着他。
“这案,也许就是你的病根。”
九爷沉默。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回了二十年前。
他年轻时以为,有些事做了就做了。
人死了,火灭了,钱收了,路也铺了。
可二十年后,一切又回来了。
以黑斑的方式。
以吐血的方式。
以七天寿命的方式。
杨复初道:
“你当年是不是留下过血印?”
九爷握紧拐杖。
“她让我按过一枚铜钱。”
“什么铜钱?”
九爷目光落到茶桌上那枚天机铜钱。
“和这个一样。”
杨复初的眼神彻底冷了。
天机铜钱。
血印。
柳姓女人。
城南大火。
二十年前。
这些线,终于缠到一起了。
九爷声音沙哑:
“她说,那是信物。”
“按了血印,就算入了局。”
“以后遇到生死关,她会还我一命。”
“我当时命都是她救的,哪里想那么多?”
“我按了。”
“后来她给了我一块小铜牌。”
“牌上,也刻着天机二字。”
杨复初问:
“铜牌呢?”
“丢了。”
“真丢了?”
九爷看着他。
“二十年前城南大火之后,我就把它丢进江里了。”
“为什么?”
九爷声音发沉:
“因为那场火之后,我知道我被利用了。”
包厢里更静。
九爷抬起头,看着杨复初。
“那晚,我以为只是帮她拦人。”
“拦住一批想冲进火场的人。”
“她说里面有穷凶极恶之徒,有人正在清理门户。”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
“那里面,有孩子。”
杨复初的手指,慢慢攥紧。
孩子。
他当年就是被玄清子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那场火,烧的是谁?
江海杨家。
他心口的盘龙玉佩,忽然微微一热。
不是剧烈滚烫。
而是像一块沉睡的火炭,被人吹了一口气。
杨复初脸色平静,可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你拦的人是谁?”
九爷摇头。
“我不知道。”
“那晚雨太大,火也太大。”
“很多人冲过来。”
“有男人,有女人,也有江湖人。”
“我们只负责拦。”
“谁冲,打谁。”
“后来火势彻底起来,那些人就散了。”
“第二天,城南杨家被灭的消息传出来。”
杨家!
陆峰猛地看向杨复初。
刀疤也反应过来,脸色有些发白。
杨复初姓杨。
而九爷现在说的,是二十年前江海杨家灭门!
这不是闲事。
这是血债!
九爷看着杨复初,声音更低:
“你和杨家有关?”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那枚天机铜钱,指腹轻轻摩挲背后的字。
“你刚才说柳姓女人。”
“她全名叫什么?”
九爷眼神复杂。
“我只知道她叫柳夫人。”
“江海很多人后来都这么叫她。”
“她不常出现。”
“但每一次出现,都有人死,也有人上位。”
杨复初问:
“柳家的人?”
九爷脸色微变。
他这次是真的失态。
身体猛地往前一倾,连刚刚稳住的气息都乱了。
“你知道柳家?”
声音嘶哑,震惊,甚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恐惧。
杨复初看着他。
“我不知道。”
“但你现在的表情告诉我,柳家很重要。”
九爷死死盯着杨复初。
良久,他才闭上眼,苦笑一声。
“你小子……”
“套话比审人还狠。”
杨复初道:
“医生问诊,也是在问命。”
九爷睁开眼,眼底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江湖大佬的强硬。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柳家,不是普通家族。”
“江海明面上四大家族,苏、沈、梁、周,人人都知道。”
“可二十年前,还有一个柳家。”
“他们不在明面。”
“却能让明面上的人低头。”
杨复初心里一动。
四大家族之外的柳家。
天机阁。
城南杨家灭门。
苏婉清身上的黑气。
周家古玉。
九爷血脉反噬。
这一切背后,像有一只手。
那只手也许不叫天机阁。
也许不叫柳家。
但它们一定有关。
九爷喘了口气,忽然捂住左肋。
青黑斑又轻轻跳动了一下。
陆峰急道:
“九爷!”
杨复初抬手,在九爷胸口外沿连点三下。
九爷闷哼一声,那股疼暂时压下。
“你现在不能激动。”
九爷苦笑:
“说到这些旧事,怎么可能不激动?”
杨复初看着他。
“想活,就慢慢说。”
九爷抬头。
“杨医生。”
“如果这是血脉反噬,你能解吗?”
杨复初沉默片刻。
“能解一半。”
“什么意思?”
“能保命。”
“但要拔根,需要找到当年你按血印的那枚天机铜钱,或者施术人的血脉引。”
九爷脸色难看。
“那枚铜钱,应该还在柳家人手里。”
杨复初道:
“所以你得活着。”
“活着,带我找柳家。”
九爷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对。
一个是下山寻仇的神医。
一个是背着旧债的地下大佬。
一个要查二十年前的杨家灭门。
一个亲手拦过那场火灾的人。
他们本该是仇。
可现在,九爷的命在杨复初手里。
杨复初要的线,也在九爷嘴里。
命和债,居然被迫绑到了一起。
九爷忽然低笑起来。
笑得胸口发疼,却还是笑。
“有意思。”
“我九爷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最后要求一个杨家人救命。”
杨复初眼神一冷。
“我还没说我是杨家人。”
九爷看着他,声音轻而沉:
“盘龙玉佩在你身上吧?”
杨复初心口猛地一震。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