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重新开门的第一天,春和路像被人从睡梦里推醒。
天还没大亮,门口就有人排队。
不是昨天那种看热闹的人群。
今天来的,大多是真有病。
有人拄拐,有人扶腰,有人抱着病历袋,有人拿着检查报告,还有老人坐在小马扎上,一边等一边喝保温杯里的水。
何红站在卤菜店门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都别挤!”
“先拿号!”
“小杨医生说了,急危重症先去医院!”
“谁要是乱插队,我菜刀可不认人!”
老李端着茶缸,胸前挂了个硬纸板,上面写着“临时发号”。
他一边发纸条,一边得意洋洋。
“一个个来啊!”
“咱回春堂现在是备案试点!”
“知道啥叫试点不?”
“就是正规了!”
有人笑他:
“老李,你是房东,又不是院长,神气啥?”
老李嘿嘿一笑。
“那我也是正规房东!”
街坊们笑成一片。
回春堂里,装修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比前几天规整许多。
周家的人送来了新的药柜、消毒柜、登记本、诊疗记录夹,还有一个小小的电子叫号牌。
杨复初看着那玩意儿研究半天,最后还是嫌麻烦,让老李在门口手写发号。
“这个比我想象中还吵。”
周家的工作人员一脸尴尬。
“杨先生,这个系统很方便。”
杨复初看着它滴滴响了一声。
“不方便我的耳朵。”
于是电子叫号牌第一天上岗,第一分钟退休。
诊桌后,杨复初照旧穿着那身旧衣服。
桌上摆着银针盒、脉枕、登记本,还有一杯泡得很淡的药茶。
周建南的十亿资金还没完全落到实际建设上,但回春堂已经多了许多规矩。
病人登记。
病情初筛。
诊疗范围确认。
转诊告知。
公益诊疗申请。
这些东西,杨复初不爱管,却知道必须有。
规矩不是为了束住手。
是为了让回春堂走得远。
一个地方想救更多人,不能只靠一腔热血。
热血会烫。
也会烧干。
得有路,有桥,有灯,还得有人守。
上午,杨复初看了十几个病人。
一个老人老寒腿,扎针后膝盖松了些,激动得非要塞两只土鸡蛋。
一个小孩夜里咳嗽,杨复初看了舌苔,问了饮食,开了轻方,还叮嘱孩子奶奶别再偷偷给他吃冰淇淋。
老太太一脸震惊:
“你咋知道?”
杨复初指了指孩子嘴角。
“巧克力还没擦干净。”
孩子立刻把头埋进奶奶怀里。
一屋子人都笑。
还有个中年男人腰痛多年,一进门就说自己肾不好。
杨复初按了几处筋骨,淡淡道:
“你不是肾虚,是久坐加啤酒肚压出来的。”
男人不服。
“我网上查了,腰痛就是肾虚。”
杨复初看他一眼。
“网上还说多喝热水治百病,你信吗?”
门口病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就是回春堂的气氛。
不像大医院那么紧绷。
没有冰冷的叫号声,也没有一堆看不懂的检查单先压上来。
这里有药味,有人声,有街坊邻居的插科打诨。
病人进门时往往皱着脸,出去时不一定病立刻好了,但心先松一点。
这就够了。
中午快到饭点,门口队伍终于短了些。
何红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卤肉饭。
“小杨,先吃。”
杨复初刚要接,老李也端着一碗面进来。
“吃我的!我这面清淡!”
何红瞪他。
“你那是昨晚剩面吧?”
老李脸一红。
“胡说!早上刚热的。”
杨复初看着两碗饭,沉默了一下。
“能都吃吗?”
何红和老李同时愣住。
随后何红笑骂:
“你倒是不客气!”
杨复初认真道:
“下午还要看病。”
“费脑子。”
他刚拿起筷子,门外忽然安静了一截。
不是那种自然安静。
是人群看见什么不好惹的东西后,下意识往旁边躲出来的安静。
何红先抬头。
“咋了?”
下一刻,街口传来整齐脚步声。
一群黑衣人走了过来。
六个人。
全穿黑色短袖,黑色长裤,黑鞋。
有的人胳膊上露着纹身,有的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还有两个人腰间鼓鼓的,一看就带着家伙。
他们一出现,整条春和路的气氛就变了。
小贩不喊了。
路人不笑了。
几个排队的老人赶紧往墙边靠。
连平日最爱看热闹的老许,都把水果摊的小板凳收了回去。
为首的是个寸头男人。
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浅疤,从眉骨斜到脸颊。
不长,却显得很凶。
他走路脚步很稳,眼神像冷铁一样扫过回春堂门口的人。
那种眼神,不是普通混混的虚张声势。
是真的见过血,打过架,也压过人。
春和路有年纪大的街坊一眼认出来,脸色当场变了。
“是九爷的人……”
“别吭声。”
“怎么找回春堂来了?”
“九爷那边出事了?”
这几个字一传开,人群更静。
九爷。
江海旧城区地下世界里,没人敢随便提的名字。
他不是普通混混头子。
早些年江海旧码头、夜场、砂石运输、地下赌场,很多灰色地带都绕不开他。
后来时代变了,九爷洗白不少,明面上做安保、物流、会所、古玩生意。
可老街坊都知道,有些人换了衣服,骨头不会换。
九爷一句话,旧城区很多门店都得给面子。
刘三那种人,在九爷面前连根葱都算不上。
寸头男人带人走到回春堂门口。
排队的病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何红脸色不好看,却还是硬着头皮拦了一下。
“你们干什么?”
寸头男人看了她一眼。
不凶。
但很冷。
“找杨复初。”
何红心里一紧。
“看病排队。”
身后一个黑衣人冷笑:
“九爷请人,还要排队?”
这话一出,门口气氛更僵。
何红咬牙。
“九爷也得讲规矩吧?”
黑衣人往前一步。
“你再说一遍?”
老李赶紧冲出来,赔着笑:
“几位,别动气。”
“何红就这脾气。”
“杨医生在里面,有话好好说。”
寸头男人没有理会老李。
他抬头看了一眼木匾。
回春堂。
再看门口新换的牌子。
疑难杂症,先辨后治。
他嘴角微微一扯,像是觉得有点可笑。
“杨复初。”
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九爷请你过去一趟。”
屋里,杨复初刚夹起一块卤肉。
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向门口。
“九爷是谁?”
这句话一出,门口街坊脸色全变了。
何红倒吸一口凉气。
老李差点把茶缸掉地上。
不是吧!
小杨医生,你真不知道九爷是谁?
知道不知道都不能这么问啊!
寸头男人身后的黑衣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你连九爷都不知道?”
“江海旧城区,谁敢不知道九爷?”
杨复初把卤肉放进嘴里,慢慢咽下。
“我刚到江海不久。”
“没听过。”
寸头男人眯起眼。
他盯着杨复初看了两秒。
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平静了。
不是装出来的镇定。
是真的没把他们的阵仗放在眼里。
这让寸头男人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跟九爷多年。
平时出门办事,只要报出九爷的名字,多数人不是低头赔笑,就是腿软打颤。
这个杨复初倒好。
嘴里还吃着饭。
像他们是来收快递的。
寸头男人冷声道:
“不知道没关系。”
“去了就知道了。”
杨复初道:
“看病?”
寸头男人道:
“九爷身体不适。”
“想请你过去看看。”
杨复初点点头。
“那让他来。”
门口瞬间死寂。
连何红都愣住了。
让九爷来?
这话也敢说?
老李眼前一黑,差点坐到地上。
他小声急道:
“小杨!”
“那是九爷!”
杨复初看他。
“病人不能走?”
老李被问住。
“不是不能走,是……”
他想说“九爷不是一般病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太怂。
寸头男人的脸彻底冷了。
“杨复初。”
“九爷请你,是给你面子。”
杨复初又吃了一口饭。
“我看病,看脉。”
“不看面子。”
黑衣人里有人忍不住了。
“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真以为治好几个病人,就能在江海横着走?”
“九爷一句话,你这破医馆明天就开不下去!”
街坊们脸色发白。
有人想劝杨复初。
有人想退远点。
还有人悄悄拿手机,可刚举起来,就被黑衣人一眼瞪回去。
角落里,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站在水果摊后面。
她穿着普通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像只是路过买水果。
可她的眼神,不像普通路人。
她看着回春堂门口的黑衣人,又看向杨复初,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很淡。
也很冷。
她低头发出一条消息:
“九爷的人到了。”
“杨复初没走。”
“起冲突了。”
对面很快回了一句:
“继续看。”
女人收起手机,重新抬头。
她叫阿柳。
是柳如烟身边的人。
柳如烟这个名字,在江海地下圈子里,很少有人敢明着提。
她不属于九爷。
也不属于周家、苏家。
她像一条游在暗水里的鱼,知道很多秘密,也卖很多秘密。
回春堂火起来后,柳如烟就让人盯上了杨复初。
一个能让苏家、周家同时靠近的年轻神医,又牵出天机阁的铜钱。
这样的人,值得盯。
而今天九爷的人找上门,正好让阿柳看看,杨复初到底有几分骨气。
回春堂内,杨复初终于放下筷子。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不去。”
两个字。
简单。
干脆。
寸头男人眼神一厉。
“你再说一遍?”
杨复初道:
“饭还没吃完。”
“下午还有病人。”
“九爷若要看病,让他按规矩来。”
“若是急症,让医生抬来。”
“若是快死了,打急救电话。”
他说得一本正经。
可落在黑衣人耳朵里,比骂人还刺耳。
九爷按规矩来?
九爷排队?
九爷打急救电话?
这小子是真不怕死!
黑衣人里有人直接伸手推开门口的椅子,冷声道:
“别废话。”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话音落下,他就往里闯。
何红下意识想拦,寸头男人一个眼神,旁边黑衣人就挡住了她。
“红姐,别找事。”
何红气得脸发白。
“小杨医生是正规备案医馆医生!”
“你们敢乱来,我报警!”
黑衣人冷笑。
“报警?”
“你报啊。”
“看看警察来之前,他能不能好好走出这条街。”
老李急得满头汗。
“有话好好说!”
“各位,千万别动手!”
“回春堂刚开门啊!”
黑衣人已经跨进门。
他伸手就要去抓杨复初的肩膀。
下一秒。
杨复初抬手。
不是打。
只是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
啪。
声音不大。
却像敲在人心上。
他看着那名黑衣人。
“站住。”
黑衣人冷笑:
“你让我站我就站?”
他又往前一步。
杨复初忽然屈指一弹。
桌上一根银针飞出。
嗖!
银光一闪。
那黑衣人只觉得耳边一凉。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被扎中要害。
而是那根银针,擦着他的耳垂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
针尾轻颤。
嗡嗡作响。
距离他的耳朵,不到半寸。
门口众人全傻了。
黑衣人脸上的冷笑僵住。
一滴冷汗从鬓角慢慢滑下来。
如果刚才那针偏半寸。
不。
只要杨复初愿意。
那针就能扎进他的耳朵,甚至更深。
寸头男人眼神瞬间变了。
“好手法。”
杨复初起身。
他不慌不忙,把饭碗往旁边挪了挪。
又走到门口。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把半开的门往里一拉。
砰。
关上了一半。
不是全关。
只留一道缝。
然后他看着门外的寸头男人,淡淡道:
“回春堂接病人。”
“不接土匪。”
寸头男人脸色冷得吓人。
杨复初继续道:
“请人治病,还是绑人送死?”
这句话落下,整条春和路像被雷劈了一下。
太狠了。
也太直接了。
九爷的人上门,别人恨不得弯腰迎进来。
杨复初倒好。
关门。
问他们是请人还是绑人。
这不是打脸。
这是把脸按在门框上磨!
寸头男人身后的几个黑衣人怒了。
“找死!”
“你他妈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真以为一根针能吓住谁?”
寸头男人抬手。
几个人立刻安静。
他盯着杨复初。
“杨医生。”
这一次,他改了称呼。
可声音里没有客气,只有更深的冷意。
“九爷的身体,耽误不得。”
“今天请你,是因为你有本事。”
“但你要明白,在江海,有本事的人很多。”
“能活得久的,不多。”
杨复初看着他。
“你也有病。”
寸头男人一怔。
“什么?”
杨复初道:
“肝火重,睡眠差,右手虎口有旧伤,最近胸口常闷。”
“刀拿得多,杀气压身。”
“再过几年,不是血压爆,就是肝先垮。”
门口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九爷的人来威胁他。
他反手给人看病?
寸头男人脸色一变。
右手下意识握了握。
他的虎口确实有旧伤。
十年前替九爷挡过一刀,伤口深到见骨。
胸口闷也是最近的事。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杨复初看出来了?
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寸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可这忌惮很快被压下去。
他今天带人来,不是来问诊的。
九爷下了话,必须请杨复初过去。
请得动,最好。
请不动,也要带走。
寸头男人声音沉下来。
“杨医生,看来你确实有本事。”
“那就更该跟我们走。”
“九爷若好了,你有好处。”
“九爷若出事,你承担不起。”
杨复初道:
“病人还没见,帽子先扣上了。”
“九爷平时就是这么请人的?”
寸头男人没有回答。
身后一个黑衣人忍不住拔高声音:
“你少废话!”
“我们九爷想见你,是你的福气!”
杨复初笑了笑。
“那这福气给你。”
黑衣人脸色一狠。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突然伸手,腰间寒光一闪。
刀。
一把短刀。
不长,却锋利。
刀身抽出来时,阳光照在上面,闪得门口病人发出惊呼。
“刀!”
“他们拔刀了!”
“快退!”
“报警!报警啊!”
人群一下乱了。
何红脸色大变,抓起案板旁的菜刀就要冲过来。
老李一把抱住她。
“你别添乱啊!”
何红骂道:
“放开!他们敢在春和路动小杨,我剁了他!”
老李快哭了。
“你剁得过人家六个吗?”
阿柳站在人群后,眼神微微一亮。
她手指飞快打字:
“拔刀了。”
“杨复初没退。”
对面回:
“看他出几针。”
阿柳抬头,死死盯着回春堂门口。
此时,黑衣人刀已经举起。
他不是要杀人。
至少现在不是。
他想吓住杨复初,逼他低头。
这些年,他们太熟悉这种手段了。
普通人见刀就软。
有钱人见血也怕。
医生又怎么样?
医生救人,不一定敢面对刀。
可杨复初没有退。
他站在门内,身后是诊桌,是药柜,是刚开起来的回春堂。
门外是黑衣人,是刀,是九爷的名头。
中间只隔着一道半开的门。
杨复初抬手。
银针盒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在手里。
盒盖打开。
一排银针在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拈起一根。
针尾轻轻一颤。
嗡。
声音极细。
可在众人耳中,却像一声刀鸣。
黑衣人握刀的手下意识停住。
杨复初看着他,声音平静。
“刀拔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黑衣人咬牙。
“你吓唬我?”
杨复初道:
“不。”
“提醒你。”
他抬起银针。
针尖对着黑衣人的手腕。
“这一针下去,你这只手三个月拿不了筷子。”
黑衣人脸色变了。
他想笑。
想骂杨复初装神弄鬼。
可不知道为什么,被那根银针对准手腕时,他手臂竟然真的一阵发麻。
像被毒蛇盯住。
寸头男人眼神越发凝重。
他终于明白,杨复初不是普通会看病的医生。
这人手里那根针,能救人。
也能废人。
他沉声道:
“杨医生,你真要和九爷作对?”
杨复初看着他。
“我说过。”
“看病,让病人来。”
“请人,拿出请人的规矩。”
“再往前一步。”
他手中银针轻颤。
“你们就不是九爷的手下。”
“是我的病人。”
门口风吹过。
回春堂木匾轻轻晃了一下。
黑衣人的刀还举着。
杨复初的银针也还悬着。
一边是江湖刀光。
一边是医者寒针。
整条春和路,静得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