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低头看着那块核心。
透明的、微微发光的物体,在周沉掌心安静地亮着。裂纹中的暗灰色侵蚀还在缓慢渗透,但速度极慢。
“我可以带走所有碎片。”她开口,“作为交换,核心给我。”
周沉看着她,安静了一息。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苦笑。
“成交。”他开口,“你处理碎片的手法我看到了,干净。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干净。碎片留在界域里只会继续渗灰雾,你带走它们,算是帮我最后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我也想干干净净地消失。一想到就算我消散了也摆脱不了这些东西,这也太脏了。”
沈青禾把玉盒取出来,打开。
周沉伸手,将核心轻轻放入玉盒。
核心落入盒中的瞬间,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熄灭的地方。
沈青禾合上玉盒,收进储物袋。
“还有一件事。”她开口。
周沉看着她。
“这块碎片,是十年前才投放的?”
“嗯。”
沈青禾微微皱了一下眉。
“十年就彻底沦为死域了?”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我所在的界域,被侵蚀投放之后可是撑了两万年才到核心衰老的地步。你这里只有一块碎片,十年就……”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沉看着她,沉默了一息。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青禾从那张平静的脸下面读出了一种深深的、由来已久的无奈。
“有没有可能,”他开口,语气放得很慢,“界域与界域是不一样的。”
沈青禾看着他。
周沉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那一副“金丹修士”的壳子了。
“你所在的界域,是个大界域。地脉厚,灵脉深,天地法则稳固,修士众多。侵蚀渗进去,要一层一层地啃,啃穿地脉,啃穿灵脉,再啃到核心,两万年不算长。”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
“我这儿,小界域。地脉浅,灵脉细,天地法则薄得像一张纸。一共就三万修士,修为最高的不过是元婴中期,还是两千年前的事了。侵蚀渗进来,半年就啃穿了地脉,一年就渗透了灵脉,三年就到核心门口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青禾。
“十年。已经是我拼了老命在撑的了。”
沈青禾安静了几息。
“所以那些修士……”
“不是我不想救。”周沉开口,声音很轻,“是来不及。灰雾从山里涌出来的第三年,全镇就只剩不到一千人了。第五年,五百。第八年,两百。第十年,就剩那个副城主一个。我连把他们的意识残影留下来都差点没做到。”
沈青禾没有再追问。
周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肩头的蓝澜身上,又落在枯灵树枝干上的云灼身上。最后又转回沈青禾。
“倒是你。”他开口。
“嗯?”
“你身上带着你们界域天道的气息。”周沉开口,语气很平,“相当醒目。”
沈青禾愣了一下。
“天道的……气息?”
“嗯。”周沉点头,像是想起来什么很好笑的事,“你方才说,你接触过几次你所在界域的天道,对不对?”
“是这样的,没错。”
“对。你能感知到它,它也能感知到你。而且不止是你,你身边这位——”他看向蓝澜,“还有那只鸟。你们三个身上都带着苍澜界天道的印记。很淡,但很清晰。”
沈青禾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看得见?”
“当然看得见。”周沉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同为一方界域的天道,我们是同类。就像你们人族看人族,修士看修士,一眼就能认出来。你们人族察觉不到天道的存在,但在我们看来,你们身上的天道气息是异常醒目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青禾身上。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被家长盯得很紧的孩子。
“你们天道,相当关注你。”
沈青禾:“…………”
周沉又看了一眼蓝澜和云灼。
“还有她们。”
蓝澜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看向沈青禾。
“姐姐,苍澜界的天道在我们身上留了印记?”
沈青禾想了想。她在苍澜界时从未感知到过什么印记,但如果天道真的有这个能力,那从她穿越两万年、修复裂痕、收集碎片、净化侵蚀开始,每一件事都足够让天道注意到她。
周沉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我说你怎么敢一个人带着一条龙和一只鸟就闯进别人的界域。原来是家里有后台。”
沈青禾:“…………”
她没有接话。蓝澜的尾巴尖翘得更高了,深蓝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姐姐,那我们算是有天道罩着的人吗?”
沈青禾低头看了她一眼。
“别乱说。”
周沉站在对面,看着这一人一龙一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很久没有笑过的沙哑。
“挺好的。”他开口,“有天道关注,说明你做的事,是正确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的手。
沈青禾正准备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周沉透明的手指移到那个玉盒里装着核心,小小的、裂了纹的、光芒微弱的核心。
她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灰白色的、干裂的、被侵蚀渗透了十年的地面。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她抬起头,看着周沉。
“不对劲。”
周沉偏了一下头。
“你的核心,”沈青禾开口,语气慢了下来,“能给我们界域带来多少用处?”
周沉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撑了十年就彻底失守了。”沈青禾开口,“核心小成这样,还裂了。我把它拿回去,净化一下,能顶多久?苍澜界比这里大得多,地脉厚,灵脉深,法则稳固。你这个小核心放进去,能让我们界域多撑几年?”
周沉:“…………”
“你方才说你的核心非常微弱,撑不了几年。那它对于苍澜界来说,是不是也………”
沈青禾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
“你这个小界域撑了十年就彻底失守,我们界域可是撑了两万年都还在撑着的大界域呢!”沈青禾开口,“你的核心……”
她停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太不够用了?”
周沉:“…………”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沈青禾:“…………”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院外街道上那个推车的男人都恰好拐进了巷子里,没有出来。
枯灵树上,云灼歪了歪脑袋,暖金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蓝澜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凑到沈青禾耳边,声音很小。
“姐姐,好像……确实不太够用。该不会连一年都撑不到吧!”
周沉:!我听得到的!
沈青禾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储物袋里的玉盒。透明的、微微发光的、裂了纹的、撑了十年就碎的核心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抬起头,看向周沉。
周沉也看着她。他的身形比方才更透明了,边缘几乎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光里。他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要不……”他轻轻的开口,“你把碎片带走就行?核心……我留着等它自己碎?”
沈青禾:“…………”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玉盒。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