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回到车里的时候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没动。
他把大信封搁在副驾驶座上，小信封还揣在胸口的内兜里，手搭在方向盘上，但没拧钥匙。
脑袋微微侧靠着驾驶座的头枕，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上。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直起身把钥匙拧了半圈，发动机响起来，空调出风口呼地吹出一股热风。
他把空调拧到最大，然后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大信封拿过来放在腿上摊开了，抽出那叠发黄的资料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
第一份是项目概要，盖着蓝章，里面详细列出了目标、时间线、参与单位、预算和人员配置。
人员名单那一栏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名字，陈怀远排第一个，项目负责人后面跟着他的名字。
名字后面标注了数据架构师。名单里还有他认识的另一个名字：宋海生。排在第四位，职称标注采样工程师。
他翻到项目概要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项目预期成果：第一，建立全国沿海海洋资源预测数据库；
第二，开发基于历史数据与实时监测的预测算法模型；
第三，实现沿海渔业资源动态评估与预警功能。
项目启动时间是1989年，计划周期八年。
也就是说，从陈院士手稿里1975年开始积累数据，到1989年正式立项成立大数据计划，再到1994年初步验证通过，前后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打一个地基，刚把第一层楼盖好，经费就断了。
他又往后翻，翻到了一些项目中期会议记录的手写复印件。
上面是陈院士的手迹，记录了几次重要会议的讨论内容。
有一页他翻到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一页的角落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圈着一行字：系统必须自运行。无人值守方案需要提前设计。
旁边用蓝色圆珠笔批注了四个字：已列入计划。
老鬼当时就坐在旁边开会。那个蓝笔批注，可能就是老鬼自己写的。
林向北把资料收好重新塞进信封，搁回副驾驶座上，然后把钥匙彻底拧到底，挂挡出了医院大门。
回程的路上他开得比来时慢了不少，车速压在限速下面，左手肘搭着窗户框沿，右手握着方向盘。
阳光从侧面的车窗打进来，照在他攥方向盘的右手上，手背上的筋微微凸着。
他把那天的事串了一下。
陈院士在项目被砍之后，私底下把青螺湾观测站的系统升级成自动运行方案。
周明在所有人撤离之前最后一次维护了系统。
老鬼在陈院士去世之后补上了沉船角的缺口。
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轴上，彼此之间没有商量，没有计划，就像接力赛的三个人各自在自己那一段跑道上低头猛冲，谁也不回头看后面有没有人接棒，只是拼了命地把棒往前送。
然后他接住了那根棒。
当天晚上他回到星沙岛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泥鳅在哨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他，看到他走过来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怎么样？
老鬼病得有点重。
泥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早点歇着。
他拍了拍林向北的肩膀，转身往码头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那趟我自己带人出去，你不用管。
林向北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哨所。
进了屋之后他在桌边坐了很久，面前摊着那叠发黄的资料，胸口还贴着小信封的硬边。
他没有开电脑，没有翻手机，就坐在那儿用手掌慢慢压平那几页卷了边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