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向北就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窗户外面还是一种带灰调的浅蓝色,码头上的灯已经熄了,海面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沉的暗青色。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外套,下了楼。
走到码头边的时候泥鳅正在船尾蹲着检查昨晚夜巡用的缆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北哥,这么早?
去修复区看看。
林向北走到青螺号旁边,弯腰把船尾的缆绳解开,绳圈在手里绕了两圈搭在船舷上。
他跳上船的时候脚掌在甲板上踩实了才迈第二步,然后走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嗡鸣声贴着水面往远处扩散开,又在更远的水面上回弹过来,持续了好几秒才完全消散。
船速不快,青螺号贴着水面缓慢地驶过泻湖入口,朝着海草床的方向靠过去。
船底经过浅水区的时候能看到水下那些绿色的叶片正在晨光中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在水流中保持着有规律的摆动节奏。
船身没有停,沿着海草床的边缘缓慢地滑行了一圈,又绕到南礁石区那片文蛤场的上方。
林向北把船停在水面上,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弯腰把外套脱了放在甲板上,然后穿着里面的衣服翻过船舷,下水的声音很轻,水面在他入水的位置合拢了,只留下一小片扩散的波纹。
他在水面下方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头朝下潜了下去。
水下很安静。
海草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浅绿色,叶片从沙泥层中伸出来,在水流中整齐地朝同一个方向倾斜着。
叶片表面干净光滑,边缘完整,没有破损或附着物的痕迹。
他沿着海草床的边缘慢慢游了一段,手掌贴着沙泥层表面滑过去,指尖碰过那些叶片的根部,能感觉到它们扎在沙泥里的触感,比上次检查的时候更牢固了。
他游过一片密集的草丛,几只小鱼从叶片之间穿出来又钻回去了。
它们的动作很轻很快,银灰色的身体在晨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水底下快速移动的光点,从他的视线中闪了一下就消失在更密的叶片深处了。
他转了个方向,朝着南礁石区的方向游过去。
文蛤场的沙面上气孔密集,成排成列地分布着,从浅水区一直延伸到更深一些的水层里,每一排气孔之间的距离都很均匀。
他游到其中一片气孔密集的区域上方停住了,伸出手,轻轻拨开了一个气孔旁边的沙层——
沙面下面大约一寸深的地方,一只浅褐色的小文蛤半埋在沙里,壳口微微张着,能看到边缘有一小片湿润的软体组织正在缓慢地探出来又缩回去了。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沙层重新盖回去,手指在沙面上压平了,收回了手。
他在水下又待了一会儿,转过了海草床的南端、文蛤场的北缘、以及泻湖入口外侧那一片浅水区的边缘地带。
他每经过一片区域都会停下来观察片刻,确认那些叶片仍然牢固地扎在沙泥里,确认那些小鱼还在叶片之间来回穿梭,确认沙面上的气孔仍然均匀地分布着。
一路检查下来,所有东西都保持着正常的形态,水流持续地推动着叶片摆动,鱼群在叶片之间穿梭,气孔在沙面上持续地冒着细密的泡泡。
一切正常。
他转身朝船的方向游回去。临近水面的时候,他的头顶出现了一层金色的光——
水面被初升的太阳照亮了,光线从水平方向穿透了水体,在浅水层中折射成一片暖色的光晕。
他的头从水面下冒出来的时候,太阳正从东边的海平线上升起来,光线从水面平射过来,照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把水珠照成了一个个亮白色的小点。
他爬上船舷,蹲在甲板上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走进驾驶室。
他没有马上发动船,就站在挡风玻璃前面,看着那片被初升的太阳照亮的绿色海草床在水面下随着水流持续地摆动着。
水面上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成了一层移动的金色纹理,在水波的作用下不断地改变着排列的方式,然后又恢复成新的排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动了钥匙。
发动机响起来了,船身缓缓调头,朝着星沙岛码头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