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体验基地运营满一个月那天,泥鳅坐在哨所桌边算账。
他在桌面上摊开一张白纸,拿笔在上面列了三列数字。
第一列是体验基地的营收:玻璃船船票收入、观景台参观费、带队讲解收费,还有几笔零散的研学团队包场费。
第二列是合作社传统捕捞的收入。
第三列是把两列加在一起的总数。
他加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总数圈了出来,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体验基地这一个月净利润四万三千多。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虽然不多,但趋势是往上走的——第一周只有几千,第三周就破万了。
这东西不是一次性的,来过的人回去口碑相传,后面只会越来越多。
林向北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
目光在那行四万三的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推回去了:捕捞那边呢?
捕捞收入也稳住了。修复区的鱼群密度增加了,近海航线的单次捕捞量比去年同期高了接近两成。
泥鳅的手指点了一下第二列数字。
限产之后数量降了,但品质提上来了,价格也上来了。
林向北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然后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码头那边,一个穿着合作社外套的社员正带着几个游客往观景台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指着泻湖方向说着什么,游客有人蹲下来拍水面的照片,有人双手撑着膝盖探身朝水下看。
那个社员讲完之后停下来,等游客拍完照,又继续往前走。
林向北认出那个社员了。
他是最初在例会上反对搞体验基地的那几个人之一,当时他说的是咱们是渔民,不是开旅游的。
但现在他正站在观景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方若云印的科普手册,翻开某一页朝游客比划着上面的一张海草图,手指点的位置正好是手册上标着根系结构的那一块。
那个老张——泥鳅顺着林向北的目光也看到了观景台上的那个人影。
上个月还在说体验基地是瞎折腾,今天早上主动跟我说明天有一批游客预约,他带。
他带得挺好的。林向北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里拿着茶杯沿边沿转了半圈。
你看游客跟着他的时候,都听得很仔细,没有人走神。
泥鳅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了,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松弛的、不太常在他身上出现的平稳感:他刚才在码头那边跟游客说海草的时候说了一句——咱们这海草,是向北一株一株种的。
我在旁边听见了,他说话的时候有个游客接了一句就他一个人?老张说就他一个人,一株一株蹲在水里插下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表情,跟去年说咱们是渔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林向北端着杯子没有喝。
他偏头朝窗外又看了一眼——那个叫老张的社员已经带着游客离开观景台往玻璃船停泊的方向走了,他走在游客侧面,正在侧着身子讲解什么,脸上带着一种自然的、跟人聊天似的表情。
他比以前有耐心了。
他以前从来没发现自己还能干这个。林向北把杯子放到桌上。
不是没能力,只是以前没人给他机会干。
泥鳅从桌边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那你现在给了。
说完他迈过门槛出了门,脚步声在门口的台阶上响了两下就朝着码头的方向去了。
林向北坐在桌边,把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日期下面写了两行字:体验基地首月净利润:四万三千元。
社员状态:良好。能力正在显现。
他写完这两行之后把笔放下了,合上本子放回架子上。
窗外的码头上,老张正站在玻璃船旁边蹲下来帮一个游客往腰上系救生带,他的手指在卡扣上利落地穿了一下就系好了,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游客的肩膀让他往船里走。
他的动作已经熟练了,像做过很多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