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报道是深海市本地报纸出的，标题占了半个版面的宽度，黑体加粗，印着一行字：一个赶海人的海：林向北的生态修复之路。
标题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泻湖入口的浅水区拍的，林向北赤着脚站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低头在看什么。
镜头从稍低的角度拍的，把整片浅水区和海草床的绿色都收了进去。
他的脸晒得黝黑，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手里的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上能看到铅笔字的模糊墨迹。
泥鳅那天早上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折叠了几折，边角已经攥出了褶子。
他推门进哨所的时候把报纸展开摊在桌面上，压在桌面上，手掌在报纸表面上拍了一下。
北哥，你上报纸了。
林向北正蹲在灶台边往灶眼里添柴，听到泥鳅的声音他偏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摊开的报纸，然后他把手里的柴火搁进灶眼，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他在照片里看起来比实际上稍微年轻一些，可能是光线和角度的关系，也可能是那段时间刚过了最累的抢收期，脸上的线条确实比现在要柔和一点。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旁边的正文上粗略扫了几行——
那篇文章看起来写得还算客气，没有什么夸张的用词，讲的主要是赤潮后的修复工作和泻湖鱼群存活的经过。
他从头到尾读完一遍之后，把报纸折叠了起来，放回了桌上，推到泥鳅面前的那一侧。
卖了多少？
泥鳅说：整个镇上都在传，我路上看到不少人拿着报纸在码头那边看，有人看完把报纸叠好夹在腋下带走，还有人在现场来回翻了好几遍。
我出去买包烟，结果店老板把我认出来了，硬是没收我钱。他说报纸上那个人就是他，他说他得找我签个名。
泥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塞进嘴里，没有点燃，含着滤嘴又说了一句。
我签了三个名字就走了——三个之后还排着人，我跑了。
林向北站在桌边，看着泥鳅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笑得幅度不大，眼里那一点光闪了一下就收住了。
卖了多少钱？林向北又问了一遍。
报纸两块钱一份，听老赵说今天早上刚送到镇上小卖部那会儿就卖空了。
小卖部老板刚才又去城里拉了一趟，下午应该还能卖一批。
林向北把桌上那份报纸重新拿起来，从正面到反面折了三折，夹在桌面上的几本书之间放好了。
他放下报纸之后在桌边坐了下来，把灶眼里的火拢了拢，锅盖上的白汽正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散成一片稀薄的白色。
泥鳅站在他旁边，把烟别到耳朵后面，偏头看着林向北的侧脸，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北哥，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名人不名人无所谓。林向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汤，锅里的白汽扑了他一脸，他侧了一下脸躲过那股热气然后重新把锅盖盖上了。
只要有人知道这片海在变好就行了。至于他们记住谁的名字——没那么重要。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顺手把夹在书里的那份报纸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他看了几秒钟就把报纸重新夹回去了，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泻湖水面。
泥鳅站在旁边，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回口袋里了。
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放回去了，转身出了哨所。
门在他身后带上了。
林向北坐在桌边，把那份报纸从书里抽出来又看了看那行标题，然后叠好放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的水面上有一艘小船正从外海的方向开回来，船头站着一个人，正朝岸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