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报告是方若云在赤潮之后第三个月写完的,标题叫《青螺湾赤潮后生态修复案例报告》。
里面列出了她大半年来的跟踪监测数据,从鱼苗存活率到文蛤密度再到海草覆盖率的变化,每一行数据后面都附了取样时间和坐标。
报告发出去之后先在研究所内部传了一圈,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市海洋局那边。
方若云在电话里跟林向北说起这个事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不太像她平时语速的调子:林向北,市海洋局的领导看到了我那篇报告,他们点名要来看你那边的修复区。
你准备一下,下周他们过来。
来就来。林向北在电话这边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截网线。
我这边没什么需要准备的。
方若云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们不光要看海草和鱼苗,也想见见你。
见了就见了。
一周后,一艘深灰色的公务船从深海市方向开进了星沙岛码头。
船身比方若云的快艇大了一圈,甲板上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海洋局的标志。
方若云走在前面,从船上下来之后在码头边站定,偏头朝哨所方向看了一眼——
林向北已经站在哨所门口了,身上的外套跟平时出海穿的是同一件,袖口没有卷上去,手垂在身体两侧。
方若云朝林向北招了一下手,然后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三个人从船上走下来,在码头边上站住了,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站姿很直,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身上扫到哨所门口的台阶上,又扫到泻湖方向那片绿色的水面边缘。
方若云走到林向北旁边,偏头压低了声音说了三个字:郑副局长。
林向北点了下头,朝郑副局长那边迈了一步,伸出手去。
两人握了一下手,郑副局长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完之后自然地松开了。
林向北是吧?若云的报告里写了不少你的做法,今天来实地看看。
郑副局长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
你带我们走一趟,从海草那边开始。
林向北转了个身,手指着泻湖入口的方向:从这边走。
他走在前头带路,从码头沿着岸边的沙土路走到泻湖入口外侧,在浅水区的边缘停住了,侧身让开位置让后面的人能看到水面。
郑副局长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手撑着膝盖,朝水面下看了一会儿——
海草叶片在水面下约半尺的深度密集地排列着,绿色的叶尖从水下探出来一小截,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叶片之间能看到细小快速的影子在穿梭,有几条从一片草叶的基部游到另一片草叶的背面,在离开视线的瞬间尾鳍摆动了一下又消失在叶丛深处。
多久长成这样的?郑副局长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偏头看着林向北的方向。
三个月。
三个月?郑副局长的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落在林向北脸上。
普通的鳗草修复项目达到这个密度至少要一年以上的周期,你这边的恢复速度比预期进度快了不少,若云在报告里写的也是这个数据。
林向北站在岸边,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绿色的叶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这位置的水流和光照条件都合适,种下去之后它们自己长得快,确实比预期的速度快。
郑副局长站起来,在岸边走了几步,又去了南礁石区看了文蛤场,在沙面上看到那些细密的气孔时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沙层看了看幼贝的状态,站起来的时候手掌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又偏头朝泻湖那片方向看了一眼。
这地方,恢复得真快。他说。
他走回船上的时候在码头边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向北。
名片边缘整齐,上面印着他的职务和联系方式,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捏着名片的边角。
以后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可以直接联系我。
林向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然后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郑副局长转身上了船,公务船发动之后缓缓离开了码头。
方若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走远了才转回身来,走到林向北旁边站了一下,偏头看着他:他给了你名片。
这代表他说的话是认真的。
林向北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了一下那张名片的边角,隔着布料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把手拿出来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方若云,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平时那些微表情的变化,方若云看到了,但她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