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鸡正在啄地上的碎米。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鸡被惊得扑棱棱飞了一下又落回地面继续啄。
铁牛还停在堂屋门口,车斗里堆着几卷用过的防水布和备用绳,还没收拾。
他没有管铁牛,直接走进了堂屋。
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锅里有半锅凉粥,他舀了一碗端到桌边坐下来。
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黏成一团,他用勺子搅了搅把米团打散了,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咽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食道里有一道温凉的线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把碗洗完放回碗架上的时候,手指摸到了碗架最上层那只铁皮盒子。
那只盒子搁在碗架角落,平时是用来装零碎票据和现金的,盒盖扣着。
他没有把它拿下来,只是用手指在盒盖表面按了一下。
他走回里屋在床边坐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了那笔转账通知。
转账金额显示在通知栏里,.00六个数字中间隔着一个点。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把屏幕锁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的指节比左边肿得更明显一些,指腹上的红点连成一片泛着浅红色,中指指尖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他试着把右手握成拳,指节在弯曲的时候撑得有些吃力,但能合拢。
他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每个关节,然后把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拉开碗架最上层那只铁皮盒子。
盒盖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叠钱和一卷票据。
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转账数字,然后把那串数字对着铁皮盒子里的现金总量在心里加了一下。
加完之后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桌面上,看着桌面被灯光照亮的木质纹路。
铁牛车斗里的防水布还在等着收拾。
备用绳缠在车斗边沿上被风干了结成硬块。
码头船上的海参黏液需要淡水冲洗。
这些事明天再做,今天不动了。
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子盖好放回碗架上层,转身走进里屋躺了下来。
身体接触到床板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全身的肌肉像是一齐松开了什么。
他的胳膊摊在身体两侧,手指平放在床单上。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报纸卷边在从窗缝灌进来的微风里轻轻动着,纸角拍着墙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感觉手指头还在疼。
那些被海参肉刺扎过无数遍的红点还在隐隐发热,像是有细小的针尖同时刺着指尖的所有神经。
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暗光里那些红点隐约可见。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胸口上,合上了眼。
院子里有脚步声——泥鳅的脚步声,还是啪嗒啪嗒的节奏,从巷口走近,在院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又走远了,朝着他家方向去了。
脚步声逐渐变小,最终完全消失。
风还在吹,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摆了摆,林向北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短促的,像是出海的船正在离港。
那声汽笛在暮色里只响了一下就没了,被海风打散之后融进了远处持续的海浪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