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码头还有一里多的时候,林向北看到了岸上的人影。
码头上站了黑压压一群人,从码头入口一直排到水泥台面边缘,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几个小孩被大人抱着骑在肩头上。
他们面向海面,远远看到船头从海平线上露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动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波纹从中间扩散开,有人往前走了两步,有人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阳光朝这边张望。
林向北的油门没有松,船头破开水面朝码头的方向切过去,船身两侧的白浪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亮光。
船越靠越近,岸上的人能看到船身吃水的深度了——
船帮边缘几乎贴着水面,船舱里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顶着防水布,布面下的轮廓从侧面看过去是一条凸起的弧线,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
有人蹲下来朝船底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蹲下去看,直起身来的时候嘴张开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互相低声传话,但声音被海风打散了,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船头滑进码头泊位的时候,船底擦了一下浅滩沙层发出持续的声。
林向北把油门收回来舷外机从突突突变成了低沉怠速,船身靠上码头水泥台面时的一声闷响,船帮和水泥碰在一起,岸上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往前挤了半步。
林向北把舷外机熄了火。
发动机的声音停了之后四周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海浪拍在码头基座上的细碎声响和人群里某个人的呼吸声。
他弯腰把船头的缆绳解下来在水泥桩上绕了一圈,直起腰来跳上了码头。
他的鞋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人群前面几乎没被注意到。
他站在码头台面上,抬起手来把防水布的一角掀开了。
防水布被拉开的那一瞬间,海参堆的表面暴露在了日光底下。
深褐色的、泛着湿光的、层层叠叠堆满整舱的东西。
那些海参在布面被掀开的时候还微微蠕动着,肉刺的顶端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暗光,有的从堆的缝隙里探出半截来又缩回去。
整船都是,从船头到船尾,堆面高出船舷一大截,把船舱完全填满了。
码头上没有声音。
人群里那些嘴张开的没有合上,那些想往前挤的停住了,那些蹲着的忘了站起来。
老赵站在人群最前面,他身上的棉袄还敞着怀,手指在袖口里面攥着。
他低头看着满船的海参看了大概有几秒钟,目光从船头移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回船头,嘴唇动了三四次才发出声来。
……向北,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你这是……搬了海参窝啊?
林向北站在船边,手还搭在防水布上,布料边角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回来。
差不多。
有人蹲下来了——王老四蹲在船帮旁边,伸手在那堆海参的表面按了一下。
他的手指陷进参堆里被那些肉刺扎了一下,他缩回手看着自己指腹上那排细密的小红点,然后把那只手举起来在日光下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旁边有人凑过来也伸手按了一下,缩手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活的。王老四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全活的。
人群嗡了一声,又安静了。
老赵往前走了两步蹲在码头台面边缘,伸手从参堆里捞了一根粗的上来。
那根海参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肉刺顶端微微舒展开又收回去。
他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参身的厚度和弹性,把海参举到眼前看了看参体的色泽和肉刺排列的密度,然后放回堆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托着一样比刚才直了一些。
向北,这船参……你不去深海市卖。他说。
你在这等着,我让人去打电话叫收参的人来。
林向北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指从防水布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手垂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弯着,指节的红肿在日光下面清晰可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的指尖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泥鳅从船尾翻上码头的时候腿打了一下弯,他伸手在码头上撑了一下才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看了看人群里那些脸,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到了码头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老人。
奶奶。
她坐在码头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拐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拐杖头上。
她的背弯着,肩膀微微向前倾着,日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层白发照成了一片灰白色。
她没有往人群里挤,只是坐在那块石头上,从她的位置能看到船和人群之间的空隙,刚好能看到船舱里那堆深褐色的海参和站在船边的林向北的后脑勺。
林向北也在看着她。
他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块石头上的深色轮廓和那头花白的头发。
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窄缝。
他走到石头前面蹲下来,膝盖弯到和石头面差不多的高度,他的目光跟奶奶的对上了。
奶奶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的手上——
那两只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的手,手指还在微微肿着,指腹上的红点和划痕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她的目光从那些红肿的手指上移回他的脸上,从他的眼角到眉心到嘴唇,全部看了一遍。
她把手从拐杖头上抬起来,伸出去,掌心朝上摊开。
林向北把一只手放进她掌心里。
她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他的指节。
她的掌心粗糙温热,指甲盖很小,盖住了他小半只手,手指微微颤抖着。
奶,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但码头安静,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还是清楚的。
奶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上那些细密的红点和划痕,然后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往两侧挤了一下,眼眶边缘泛了一圈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回来了就好。
她松开了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把拐杖竖起来撑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看了林向北一眼,又偏头看了一眼满船的海参,然后拄着拐杖转身往码头外面走了。
她走得很慢,拐杖头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响着,人群给她让了一条路出来。
她走出码头入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林向北蹲在原地,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站起来走回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