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直直地晒着海面,水面上没有什么风。
林向北的船正处在返回星沙岛的航线上。
船舱里装着上午收的货,货量不算大,但品相不错,他准备靠岸之后直接分拣。
他站在驾驶台后面,舵盘在他手里稳稳地定着,船头破开的水面发出均匀的哗——哗——声,规律而持续。
泥鳅蹲在船头,两只手搭在船舷上,正低头看水面上偶尔掠过的一条小鱼。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台侧面,声音压低了一截:北哥,前面。
林向北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过去。
前方大约两百米处,三艘船正横在航道上。
中间那艘最大,深灰色船壳,船身比鲸鱼号长了将近一倍,甲板上站着至少二三十个人,有人靠在船舷上,有人站着面朝他们的方向,还有人正从船舱里往上搬什么东西放到甲板上。
左右两侧各有一艘较小的船,船身一左一右地排列着,像一道人字形的墙。
林向北握着舵盘的手没有动,船速也没有降。
他的目光从中间那艘船的船头扫到船尾,看到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外套的人站在那艘船的船头栏杆后面,两只手搭着栏杆,面朝鲸鱼号的方向。
陈威。泥鳅认出了那个轮廓,他亲自来了。
看到了。林向北把舵盘往右微调了半度,船头略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但没有减速,依然保持着原有的航速向前推进。
合作社另外两条船——
王老四的铁壳船和刘大勇的木壳船——
跟在他侧后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他们的船速也保持着一路带过来的航行节奏,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跟林向北的节奏一样向前推进着。
距离那三艘船大约一百米的时候,林向北把手伸向发动机的控制杆,把油门收了回来。
鲸鱼号的速度从巡航档降了下来,船身从稳定的航行状态转入慢速滑行,最终在距离那艘深灰色大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住了。
船身随着涌浪缓缓晃动着。
陈威站在船头栏杆后面,他的西装外套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出一种深灰色的暗哑光泽。
他的两只手依然搭在栏杆上,没有抬起来,也没有挥手,但他的嘴角在日光下动了一下,声音从船头方向传过来:林向北,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林向北站在鲸鱼号的甲板上,隔着三十米的水面,站在驾驶台前面的位置:陈总,路是公家的,我想走就走。
陈威没有马上接话。
他的右手从栏杆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向侧面挥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清晰。
两侧那两艘较小的船收到信号之后发动机同时响了一声,沉沉的,柴油机的低吼从两个方向同时传过来。
它们的船头开始缓慢地向内侧转动,像是在收拢什么。
它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中间的航道正在变窄。
船身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泥鳅蹲在船头,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那根靠在船舷边的铁锹。
铁锹的木柄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凸起泛白,锹头斜着指向前方水面。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向北的方向,林向北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艘大船的方向上,身体姿态稳着。
王老四的铁壳船在侧后方停了下来,船头微微翘着,能看到王老四站在船头,两手撑在船舷上,身体前倾。
刘大勇的木壳船在他另一侧的方向,和刘大勇同样站着,但船体更轻、晃动幅度更大一些。
那两艘船还在收拢。
它们之间的距离从大约四五十米已经缩到了三四十米,航道正在变窄。
林向北站在甲板上没有动,他看着那两艘船的船头在内侧转动的趋势,看着水面上被船身推开的波纹正在一层一层地朝鲸鱼号的船帮涌过来。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让泥鳅后退。
别动。林向北的声音从甲板方向传过来,不高,但很稳。
让他们先动手。
泥鳅攥着铁锹的手指没有松开,但锹头从指向水面的方向收了回来,垂在了他身侧。
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那艘大船的甲板上,那里站着很多人,正在向船头集中。
最前面的一排人在等待陈威的下一个指令。
陈威站在那个位置上,他的目光从林向北的方向移到合作社另两条船的方向,又移了回来,定在鲸鱼号的甲板上。
他站在船头没有动,但他的右手从栏杆上放下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