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林向北正在星沙岛码头边整理刚收上来的网具，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跟普通渔船不一样，更沉，更稳，像是大功率游艇的柴油机在低转速下的那种持续嗡鸣。
他直起腰来，手搭在额头上挡了一下日光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一艘白色的游艇正从星沙岛外海的方向缓缓靠近。
船身比鲸鱼号长出一大截，甲板上层有两层舱室，船头弧线流畅，通体白色，船体表面涂着一层厚实的保护漆。
船速不快，但朝着星沙岛码头方向过来的路线很明确。
林向北把手里攥着的那卷网具放下，走到码头边沿站定了。
游艇在距离码头大约二十米的位置慢慢停了下来，发动机的声音从持续的嗡鸣降成了怠速的平稳震动，船身随着涌浪微微晃动着。
他看到游艇的船舷侧面刷着四个深蓝色的大字，字体端正，笔画的宽度均匀，在白色船身上格外醒目。
他认出了那行字，蓝海集团。
泥鳅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钳子还没放下，走到林向北旁边站住了，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艘白色游艇，嘴里了一声：蓝海集团？这不就是之前那帮人？
之前是蓝海渔业，现在改名了。招牌换大了一圈。林向北的目光从船身侧面扫到甲板上。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有的穿着深色外套靠在围栏边，有的正在弯腰调整小型快艇的缆绳。
其中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正举着手机对着星沙岛的方向拍照，手机镜头从码头拍到哨所，又从哨所拍到泻湖的方向。
那是马晓晴。
游艇的船尾放下了一艘小型橡皮艇，马达启动之后橡皮艇朝着码头的方向开了过来。
艇上坐了三个人，马晓晴坐在最前面，她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再后面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像是驾驶员的人。
橡皮艇靠上码头的时候，马晓晴先跳了上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风衣的腰带松松地系着，在风里飘动了一下。
她站稳之后朝林向北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嘴角的弧度跟她上次离开的时候差不多。
林哥，好久不见。她朝林向北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了一下，她身后那个中年男人正从橡皮艇里跨上码头。
中年男人的动作比马晓晴慢了半拍，他上码头的时候先用一只手撑了一下码头台面边缘借力，然后才把另一条腿收上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脚上的皮鞋是黑色的，锃亮，踩在码头粗糙的水泥台面上像是踩错了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又抬起来了。
林向北？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音量适中，目光落在林向北身上的时候先停在他的脸上，然后扫过他身上的旧外套和挽到小臂中段的袖口，又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卷沾着水渍的网具，目光没有在其中任何一处停留过久，均匀地扫了过去。
我是陈威，蓝海集团的副总经理。之前在电话里跟你提过，今天正好路过这片海域，过来看看。
林向北站在码头台面上，他脚边那卷网具还没收完，一角搭在码头边缘垂在水面上，水珠从网眼边缘往下滴，滴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微屈着，一只手的手背上还沾着一道没擦干的水痕，他没有去擦它。
陈总。他朝陈威的方向微点了一下头。
游艇挺大的，蓝海集团的排场比以前大了一圈。
陈威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看得出没有完全压住：公司结构重组了，以前是地方性企业，现在做了资源整合，新加了几个投资人。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林向北身上移开了，转向了码头后面的哨所。
他的视线从哨所一楼的门洞扫到二楼那排新装的铝合金窗框，又扫到窗框旁边新抹的水泥外墙，最后停在了哨所屋顶新铺的防水卷材上。
你把这栋房子整修过了，花了不少心思。一个人占了这么大个岛，位置好，视野开阔，周围没别人打扰。
林向北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哨所方向，楼顶的防水卷材在日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二楼窗台上还晾着一双胶鞋和一件旧外套，挂在那里随风轻微摆动着。
废岛，没人要。林向北把目光收回来。
以前是林业站用的，后来废弃了没人管，我收拾出来放工具和临时歇脚用的。
陈威把视线从哨所收回来重新落在林向北脸上，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一句被他说出来的话在嘴边停了一下才落下来：现在有人要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身朝哨所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哨所正门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从门洞往里看了一阵，视线扫过大厅里的货架和墙角的冰柜，又转向侧室的工具间，在工具间门口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走进门洞，只是在门口站着，目光从里面收回来之后慢慢转身，沿着哨所外墙走了一段，在墙角处弯腰看了一眼地基和墙面的结合部，然后直起腰来走回码头边。
泥鳅一直站在林向北侧后方，手里的钳子还攥着没放下过，手指已经攥得有些发白了。
他站在那卷网具旁边，脚边还有一截没理完的绳头搭在地面上。
马晓晴站在游艇橡皮艇旁边，目光在哨所和码头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两手插在风衣两侧的口袋里，目光落在码头上那卷网具的断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