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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陈凡该回省城了。李强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银子。小周已经把车掉好头,引擎没熄。陈凡转过身看着李强。

“什么时候想出来走走,随时来省城。江景房那间客房,一直给你留着。”

李强点点头。“凡哥,三十多年前,你把我从台球厅里拎出来。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现在退休了,我想好好活着。替你活着。”

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车。奔驰驶出巷子,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李强站在门口,桂花落了一身。站了很久,直到秦岚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回去吧。天凉了。”

秦岚从江城回到省城,把李强退休的消息告诉了各女。沈月在新加坡发来一条短信:“强子,退休了来新加坡。滨海湾的摩天轮,我请你坐。”赵倩倩从北京发来一条:“李叔,凡尘影业要拍一部关于安保的纪录片,你来当顾问吧。”周晓晓发来一条:“强哥,咖啡店新出了一款‘退休特调’,放了两勺糖,等你来喝。”苏婉清从德国发来一条:“数据证明,退休后保持社交活跃度,寿命延长七年。多出来走走。”顾明美从海南发来一条:“叶老先生说,李兄弟退休了,请他来海南住一段。椰风海韵,适合养老。”

李强把每一条短信都看了很久,然后转发给陈凡。附了一句话:“凡哥,她们都叫我出去。”陈凡秒回:“那就出去走走。累了就回来。”李强看着屏幕,笑了。

年底,李强在江城庄园里过起了退休生活。每天早晨起来,给桂花树浇水,陪老李头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去印刷厂门口找老周头下棋。老周头拄着拐杖,他搬个小马扎,两个人蹲在印刷厂门口,和三十多年前老周头蹲在那里抽烟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印刷厂还叫红星,现在叫凡尘智能包装。小孙偶尔出来给两人递烟,李强摆摆手说戒了。老周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说你不抽我抽。李强笑笑,把烟给他点上。

阿黄老了,毛色枯黄,走路也慢了,但每天还是趴在李强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有一次李强蹲在桂花树下给陈凡打电话,阿黄蹭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一边撸着阿黄的头,一边说:“凡哥,阿黄老了。”陈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也老了。”李强笑了。“你老什么。四十出头,还年轻着呢。”挂了电话,他低下头看着阿黄。阿黄的眼睛浑浊了,但看着他的眼神还和三十多年前在印刷厂院子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李强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老伙计,咱们都老了。慢慢过。”

除夕那天,陈凡把李强接到省城江景房过年。各女都来了——秦岚、沈月、赵倩倩、周晓晓、苏婉清、顾明美,还有孩子们。李强坐在沙发上,陈安趴在他腿上搭积木,搭的是一座桥。李强低下头看着他。

“安安,你这桥结实吗?”

陈安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念念哥教我的,桥墩要宽,钢索要紧。一定结实。”

李强拍了拍他的头。窗外烟花炸开,一蓬一蓬的光照亮了省城的夜空。他侧过头看着满屋子的人——陈凡和林雨桐在窗边说话,秦岚在厨房盛汤,沈月和赵倩倩在沙发上翻照片,周晓晓给陈悦扎辫子,苏婉清教陈远认星座,顾明美抱着陈岚在阳台上看烟花。

三十多年前,他在江城台球厅里叼着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这样的除夕。秦岚端着一碗排骨汤走过来,递给他。

“强子,趁热喝。”

李强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他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完,连碗底的玉米都吃干净了。汤还是热的。

除夕的烟花散尽之后,江景房恢复了平日的安静。李强在客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了江城庄园。林雨桐把客房收拾干净,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洗衣液的清香。陈安开学了,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陈凡去集团上班,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凡尘慈善基金会的办公室里,窗外省城的梧桐树正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条上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她面前那份疫情三年总结报告上。报告是团队花了一个月做的,厚厚一沓,封面印着“凡尘慈善基金会2020-2022抗疫工作总结”,内页记录着基金会三年来的每一笔捐赠、每一批物资、每一个项目——五点三亿的抗疫物资、三百万人次的受益人群、二十个国家的采购网络。她翻到最后一页——统计数字很漂亮,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数字是冷的,冷冰冰地躺在纸面上,像一份财务报表。可她记得那些数字背后的人——那个摘下口罩露出勒痕的护士,那个隔着隔离带递棒棒糖的女儿,那个蹲在空荡荡的街头吃盒饭的外卖骑手。疫情过去了,他们的日子好起来了吗?那些在疫情中暴露出来的问题,解决了吗?

手机震了一下,秦岚发来一张照片:念念在英国宿舍里戴着口罩,瘦了。她回了一条:“等疫情过去,让他回来,我给他炖汤。”放下手机,她把报告合上,拿起笔在扉页写了一行字:“公共卫生。乡村医疗。”

项目的名字是林雨桐自己起的——“乡村健康小屋”。

她带着团队跑了云南、贵州、四川三个省的山区,走了十几个县,看了二十多个村子。最后选了云南最偏的一个县作为第一个试点。那个县在哀牢山深处,从省城开车要一整天,最后一段是盘山道,弯多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越野车在盘山道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她的腰受不了——生陈安时落下的毛病,久坐就疼,坐久了站起来要扶着东西缓半天。随行的助理劝她在县城等,她没同意。

车停在山脚下,剩下的路要步行。四十一岁的女人,鬓角有了白丝,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素白的风衣和一双旧运动鞋,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