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岑瑛就醒了。
帐篷外土兵们在给骡子添草,添草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她卷起袖子,用井里打上来的水洗那把刀,水冰得扎手。她盯着刀刃上的光。
关里的水和泗城的不一样。泗城的水是暖的,一年四季都暖。她想起韩冲第一次到泗城也是这个时节。那年的水也是暖的。他蹲在井边掬了一捧喝下去,说:好水。你们这地方水都是甜的。
她没理他。天还黑着。后来她才知道,他来是奉旨查铁器的——铁器从南边来,过泗城,往北去。
七月初八的天没亮,她洗好刀别在腰间,别紧了。今天她要去渡口,韩冲死在那儿。
她走出帐篷,天已蒙蒙亮。土兵们站在晨光里看着她。老卒拴在烟杆上的那块褪色红布在风里晃了一下。娃子牵着骡子打了个哈欠。
她没有说话,翻身上马。缰绳勒得很紧,在指节上勒出一道白印。
我出去一趟。她说,晌午回不来,你们就先吃。
没有人问她去哪儿。土兵们不问,他们跟了她三年。知道她的规矩——将军的事不交代就不问。
她纵马出了关,关外风一下子大了,北边的风夹着沙。渡口在鹞儿岭往北三十里,冬天冰河上跑爬犁,夏天水涨起来撑船过河。铁器就是从那儿过河的,三年了还在过河。
她一路走一路看。道上有车辙,新辙压着旧辙,辙印很深,像拉过重东西,重东西不止一次。她在一个岔口勒住马,地上有一堆新烧的灰。火堆边马蹄印很乱,像有一队人在这儿歇过脚。
她下马蹲下去捻了一点灰。灰还带着余温,昨夜有人在这儿生过火,不少人。她直起身看了看四周——北边是乞颜部的营盘。昨夜有人从营盘方向来,在这儿歇过脚,然后往南,往关里。
她心里动了一下。往关里,趁夜往关里?
她没有声张,翻身上马继续往北。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她到了渡口。渡口比她想的冷清,互市断了没人赶集,只有一条旧船扣在岸上,船底朝天,烂了。
她勒住马看着那条船。不是宋知节的船,宋知节的船她没见过。可她知道那条船很新——新船不系在渡口。新船藏在芦苇荡里。
她翻身下马走到渡口,蹲下来。水从她脚边流过,冰,她伸手摸了摸水,比泗城的冷得多。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那夜也是这个渡口,韩冲带着人来截铁器,铁器截住了,人没回来。第二天她在渡口找到了他,他躺在一条别人的船上,仰面躺在船板上。
胸口一道口子,血把船板染红了。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缆绳,缆绳的另一头是空的。
船是往北的船,往漠北的船。北边的人要过河,他拦住了,然后死了。
他死了。
她睁开眼,水还在流,三年了水还是这样流。她站起来沿着岸边走,找那条船停过的地方。岸边有一截木桩,桩上拴过船,缆绳在桩上磨出一道槽,槽很深,新磨的。
不是三年前的,是新的。昨夜或者前夜,有船在这儿拴过,船不小。
她看着那道槽看了很久。铁器还在过河,船还在渡口停。韩冲你拦住的到底是什么?
日头越升越高。她沿着岸边走了一圈,没有船,没有新船也没有旧船,只有那道新磨的槽。
她正要走,芦苇荡里动了一下——不是风。她按住了刀。
芦苇荡里钻出一个人,是关里的人,穿着关里的衣裳,瘸着一条腿。那人一瘸一拐走过来,叫了声:岑总旗。
俺是马三。他说,晦哥让俺跟着您。
岑瑛按着刀没有放:跟着我?怕我死在渡口?
马三咧嘴笑了笑:晦哥说渡口不干净。俺腿脚不好,可眼睛好使。
岑瑛看了他一会儿。瘸腿,大嗓门,一口宣大的土腔,叫晦哥——是那个总旗的人。她松开了刀柄。
什么时候跟来的?她问。
出关就跟着了。马三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张油纸,晦哥让俺把这个带给您。
岑瑛接过来,油纸里包着一小撮铁屑,锈的。
这是渡口的。马三说,三年前您家将军截住的那批铁器。这是从那批铁器上蹭下来的。晦哥让俺找了一夜,才在渡口找到这一撮。
岑瑛看着那撮铁屑,锈的,铁锈是红的,像干了的血。
她把铁屑倒在掌心捻了捻,没有印——不是官造,是私铁。
私铁过河给谁?给乞颜部?乞颜部要那么多私铁做什么?打铁器,打刀,打箭,打攻城的东西。
她握紧那撮铁屑,硌在掌心疼,可她没有松手。私铁还在过河,三年前韩冲拦住了一批。三年后又有私铁过河,她没有拦住。
马三站在水边看着北边:晦哥还说。他今夜要见一个人。那个人可能知道铁器是谁的。
岑瑛抬起头:
漠北王庭的格根汗。马三说,格根汗遣使来递了话。请守关的人过营一叙。
岑瑛没有说话,看着北边营盘的方向。王帐旗立着,像一杆秤。
他去?她问。
马三笑了笑:晦哥说,秤总得有人抬。晦哥还说,过营之前得先把渡口的账算明白——铁器是谁的,船是谁的。三年前死在船上的那笔账,得有人接着算。
岑瑛低头看那撮铁屑。铁锈红的,像血,像三年前船板上那滩血。她握紧拳头,铁屑硌着掌心,疼,可她没有松手。
回关。她说,回关,我去见他。
她翻身上马,缰绳还是勒得很紧,可这一次缰绳没有勒出白印。她回头看了一眼渡口——水还在流,缆绳槽还在桩上。那条船还在某个地方藏着。宋知节的船,她记下了,她会找到它的。
风从北边刮过来,夹着沙,沙里有铁锈的味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铁,一下一下,三年了还在打。
她纵马往南回关,身后渡口的水声越来越远。可那道槽,那道缆绳磨出来的槽,还在她心里,像一道没愈合的伤。
韩冲,你截住的那批铁器。那批带记号的私铁,到底是谁的?我会查明白的,这杆秤我也抬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