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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晨。雪停了。

朱晦在馆舍门口站了片刻,掸掉肩上的雪,往宗人府去。

宗人府——掌皇族宗谱玉牒、宗室名籍的衙门,在皇城东首,隔着一道街就是六部。他在宣大十六年,没跟这地方打过交道;若不是昨夜那番话,他这辈子,大约都不会踏进这门。

名目是现成的:父罪没籍。没籍的人家,子嗣在宗谱上除名,是常有的事。他要去看看,除名是怎么个除法——除得干不干净。

宗人府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比刑部还旧。门前两棵老槐,叶子落尽,枝杈伸到墙头上,压着雪。

他递了名帖进去。等了约莫一盏茶,一个白面微须的官儿出来迎他,一身青袍,看补子,是经历司的知事——宗人府管文书的属官,专司宗室名籍的誊录。

朱总旗。知事拱了拱手,笑得很圆,请里头坐。军爷要查宗支?

朱晦说,我爹当年罪没除名,我想看看,府里的册子上,还记不记得我这一支。

记得,记得。知事引他往里走,话头不停,宗室的册子,一笔一画都在,除名的也在——记仇容易,记人,也不难。

朱晦没接这话。

经历司的屋子不大,四面墙全是架子,一摞一摞的册子,卷了边,落了灰。知事搬出一卷黄绫包着的簿子,抖了抖灰,搁在案上,翻到末几页。

靖江王府,昭宁七年。知事的手指停在半页墨迹上,顿了顿,令尊的条目,在这儿。

朱晦凑过去看。

那半页纸上,一行名字,被墨涂得看不出原字,只留个大概轮廓。涂痕边上,一行小字:昭宁七年,罪,除名。

除名。

他爹犯了罪,被除名了。这他知道。可涂痕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淡,像是补录时添的——

子一,殇。

朱晦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殇。他爹名下,一个儿子,记着殇。

可他活着。站在这间堆满册子的屋子里,活着。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他没动。在这本册子上,他朱晦,从来没活过——一上来,就是死的。

殇字……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是我?

知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笑了笑:除名之家,子嗣一并削籍,谱上不留名。补录的时候,依例记个,算是交代。军爷莫怪,册子上的事,就这个规矩。

规矩。朱晦重复了一遍。

他没再问。可那个字,像一根刺,扎在纸页上,也扎在他喉咙里。

除名之家,子嗣记殇——意思是,在这本册子上,他朱晦是个死人。他从没在宗谱上活过一天,一上来,就是死的。

他想起架阁库那日——册子上的字,刮了重写,改了重誊,都是动笔的人一念之间的事。只要动笔的人,想让它变成什么,它就变成什么。

军爷还想看什么?知事问,令尊这支既已除名,旁的,大约也查不出什么了。

朱晦的目光,落在对面一架更高的架子上。那上面搁的簿子,黄绫更厚,封皮写着年月。

那是什么?

玉牒。知事压低了声音,皇族的谱牒,十年一修,副本存咱们这儿。军爷,这个可看不得。

我不看名。朱晦说,我只看一个年头——昭宁元年。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案上,不重,却够这位知事半个月的俸。行个方便。

知事的笑,僵了一瞬。

朱晦望着他,不挪眼:昭宁元年,宫里出过一件大事。那年的事,玉牒上总该有记。

屋里静下来。炉子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知事四下看了看,像是怕有人听见,半晌,才慢吞吞从架子上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掸灰的手,有点抖。

军爷是行伍出身,该知道有些东西,看了是祸。他翻开册子,指到某一行,没敢多停,就这一行。

朱晦低头看。

纸色发黄,墨迹端端正正,是当年的笔:

昭宁元年,淑妃周氏出皇子,未晬而殇。

未晬而殇。

未满周岁,死了。

朱晦站在档前,一个字一个字,把那行字读完。窗外的雪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黄纸上,那行字像浮在水面上,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个孩子,若活着,今年该多大?

知事一愣:军爷这是……

算算。朱晦说,我算不清。

知事掐着指头,小声嘀咕:昭宁元年生的,到今年昭宁十九年……十九岁。

十九岁。

安敬说,昭宁元年生的孩子,今年该十九。

军籍册上说,他朱晦,二十三。

两个数字,在档前撞在一处。他想起昨夜安敬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你这二十三,是打哪儿来的?

军爷。知事的声气低下来,带了几分试探,军爷怎么问起这个?

朱晦回过神来。他看了知事一眼,知事的目光躲开去,又瞟回来,在他脸上停了停。

我爹除名那年,我几岁,册子上没记。朱晦说,我问问,看看府里还记不记得。

知事忙道:记的记的……话音未落,自己先噎住了——方才那卷谱上,分明只有一行除名,一行子殇,旁的,什么都没有。

屋里又静下来。

朱晦把目光从玉牒上移开,指尖按在案沿上,指节发白。他把两本册子的事,在心里并成一排:

宗谱上,他爹除名,他记殇——他死了。

玉牒上,昭宁元年,淑妃的皇子,未晬而殇——那孩子也死了。

两个字,隔着一行一行的年月,落在两本不同的册子上。

他站在中间,觉得,这间堆满册子的屋子,冷得像一座坟。

军爷。知事又开了口,这回声音压得更低,有句话,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晦看他。

军爷来问宗支,是您的家事,小的不该多嘴。知事搓着手,眼神闪了闪,只是……三年前,也有一位宫里的公公,来翻过靖江王府这一卷。翻了半日,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小的多嘴一句——军爷您问的这条,那位公公,当年也问过。

朱晦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年前。宫里。公公。

翻的是靖江王府的宗支谱——翻的,是他这一支。

他站在原地,胸口那块玉,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像是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着。

那位公公……他听见自己问,叫什么?

知事缩了缩脖子,一个劲儿摇头:小的不敢问,也不敢记。公公的排场,小的哪敢打听。军爷,您行行好,就当小的没说。

朱晦没有再问。

他谢了知事,退出经历司。走到院子里,雪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檐角的雪,正一滴一滴,化着水,落在台阶上,啪嗒,啪嗒。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

三年前翻过宗谱的公公。他不知道是谁——可这京师里,能进宗人府翻宗室谱牒的公公,扳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他想起安敬昨夜的话:咱家记得,昭宁元年生的孩子,今年该十九。

那话是昨夜说的。

可那位公公翻谱,是三年前。

三年前,安敬就知道有他这么个人了——知道他是靖江王府没籍的那一支,知道他记着,知道他活着。

他握着领口那块玉,指尖发沉。玉是沉的,被他的手心焐热了。可册子上的字,一页一页,都是冷的。

这位军爷!身后有人喊。

朱晦回头。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是门房当值的小吏。

军爷落东西了么?小吏举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头,在风里晃了晃。

朱晦看了一眼:不是我的。

他下了台阶,往街上走。走出十几步,不知怎的,回头看了一眼宗人府的门脸。

老槐的枝杈上,雪正被风一片一片吹落,露出黑沉沉的枝干。二楼的窗,不知哪一扇,帘子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朱晦收回目光,把领口的玉,按回衣襟底下。

街上的雪,被人踩得又硬又滑。他走在雪里,那两本册子,还在眼前摊着:

一本谱,一行殇。

一本牒,一行殇。

他把那两行字,并排抄了一遍。笔画的走势,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同一个字,同一个死法,记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

两个字,隔了十九年,落在两本册子上。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死法。

回到馆舍,他在墙角蹲下来,把那块旧砖缝里的油布包取出来。火漆信还在,折痕还是那道折痕,四瓣花押,一道细划痕,纹丝不动。

他把信放回去,用灰抹平。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落在皇城根下每一片瓦上。他蹲在墙角,想:册子上的,是给人看的;他这条命,是活着的。若有一日,两本册子都翻出来,对不上号——那对不上号的,是他这个人,还是记他的人?

他摸了摸心口。玉是沉的。

窗纸上的雪影,一点一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