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的链条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后轮的钢圈在泥水里稍微偏了偏,蹭在生锈的挡泥板上。
克拉克·肯特踩着脚踏板,停在一家老旧面包店的马路牙子旁边。
他穿着一条洗得泛白的蓝色牛仔裤。
裤脚卷了两道,上面沾着干涸的黄泥点子。
上身套着一件磨破了领口的旧格子衬衫。
手腕上戴着一块从药店买来的十二美金电子表。
表带有些发黄。
克拉克下了车。
把生锈的铁支架往地上一踢。
自行车晃悠了两下,稳稳停在路边。
面包店后巷的排风扇呼呼吹着热风,空气里飘着一股烤燕麦和甜酵母的香味。
克拉克从裤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那是他清晨在港口扛了三个小时面粉袋子挣来的工钱。
粗糙的手指一张张点过去。
四十二块五毛。
还带着面粉的白灰。
他把钱仔细叠好,塞回贴身的内兜里。
这点钱,刚好够去街角的平价药店买一盒降压药。
剩下的两块钱,还能给堪萨斯的农场带回半条昨夜打折的黑麦面包。
正义联盟彻底解体了。
蝙蝠侠瘫痪在地下室,戴安娜丢了盾牌。
那些宏大的救世誓言,在绝对暴力的碾压下,碎成了一地废纸。
克拉克认命了。
他不想再当什么被世人指责的救世主。
他只想当个最普通的凡人。
守着堪萨斯那片安静的玉米地,守着玛莎,平静度日。
只要那个暴君不再找上门,他愿意一辈子低着头搬面粉。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进面包店的前一秒。
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平稳沉闷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防弹轿车,毫无征兆地拐进了这条坑洼不平的窄巷子。
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爆膜。
黑亮的车身一尘不染,与周围破旧的砖墙显得格格不入。
“呲——”
轿车停在马路牙子边上。
轮胎刚好压住了克拉克那辆二手自行车的生锈前轮。
周围过马路的平民看见车头的飞鹰立标,吓得贴着墙角绕开。
在这个世界上,这种车只代表一种意志。
沃特公司。
后排车门向上滑开。
一只穿着黑色红底细高跟鞋的脚先迈了出来。
脚踝纤细。
艾什莉抓着公文包,踩着碎石子路下了车。
她身上套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
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丸子头。
艾什莉扫了一眼周围发霉的墙皮,嫌恶地用手在鼻尖前扇了扇。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
一步一步走到克拉克面前。
停下。
克拉克没有抬头,只是抓着车把的右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克拉克·肯特先生。”
艾什莉开口,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尖锐冷漠。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白底红标的文件。
封面盖着大红色的印章。
“沃特战略人力资源部。”
艾什莉把文件往前一递,直接顶在克拉克的格子衬衫胸口上。
“沈总亲自批复的特殊资产调用令。”
“从今天开始,你的劳动关系正式转入沃特后勤保障中心。”
克拉克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那张印着红头标题的A4纸。
沈彻的规矩简单到了极点:
在这颗星球上,所有的外星基因资产,哪怕是一滴外星人的口水。
都必须为沃特公司创造剩余价值。
坐在路边看报纸,在沈彻的账本里,就是严重的资产闲置。
“我不是超级英雄了。”
克拉克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沙哑。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蓝眼睛看着艾什莉。
“我已经退出了。我只是个普通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份文件的边缘,想要推回去。
“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
“普通人?”
艾什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出声。
“你身体里流着价值几千个亿的外星生物基因,你跟我说你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把手里的文件拍在克拉克胸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沈总说了,没有剩余价值的异类,和路边的野草没有区别。”
“野草是要被除草机铲掉的。”
克拉克咬紧了牙关。
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硬邦邦的直线。
手指用力,直接把那份红头文件的纸角捏成了碎片。
“我不会给你们卖命的。”
克拉克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告诉沈彻,杀了我,或者让我留在这里。”
他转过身,想要去扶自己的自行车。
他以为自己的决绝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艾什莉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张盖着堪萨斯州法院鲜红公章的正式公文。
【土地欠税清缴与强制执行拍卖通知书】
艾什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出一部黑色的加密手机,点开了一段实时卫星监控视频。
把手机屏幕递到了克拉克眼前。
屏幕里。
堪萨斯州,斯莫维尔镇。
那座漆着红色木漆的老旧农舍前。
三辆漆成黄色的重型推土机正停在玉米地边上。
引擎喷吐着黑色的柴油烟雾,钢质履带已经压碎了农场外围的木头栅栏。
白发苍苍的玛莎正穿着褪色的围裙,站在木质门廊下。
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茫然地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沃特安保队。
“沈总的法务团队昨天查清了肯特农场的全部账目。”
艾什莉的声音像是一根冰冷的铁针,扎进克拉克的耳朵里。
“三十五年前的土地遗产税滞纳金,加上两周前战争期间征收的特别防务税。”
“肯特农场目前累计欠税三十四万两千美金。”
艾什莉把那张欠税通知单拍在克拉克的自行车座垫上。
“十分钟。”
艾什莉收起手机,低头看了看腕表上的指针。
“如果你在这份劳务派遣合同上签了字,这笔欠税会作为员工福利全额冲抵。”
她抬起眼皮,目光像刀片一样剐着克拉克的脸。
“如果你不签。”
“十分钟后,那三辆推土机会从你的谷仓碾过去,把整座农场夷为平地。”
“至于你的养母……”
艾什莉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踩死一只蚂蚁。
“妨碍公务罪,会在哥谭市郊的女子监狱里服刑二十年。”
“够她待到进棺材了。”
克拉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脚下的柏油路面被他的帆布鞋底碾出了细碎的裂纹。
他猛地转头盯着艾什莉。
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想挥拳。
他这一拳能把眼前这辆加长轿车砸成铁饼,能把这个趾高气昂的女人打成肉沫。
但他不能。
天上有卫星。
纽约的一百一十二层有一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只要动一根手指。
堪萨斯农场的那座木屋,就会在瞬间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土。
他保护不了世界。
现在,他连自己的母亲都快保护不住了。
克拉克闭上了眼睛。
后槽牙死死咬住下嘴唇。
肉皮被咬破,温热浓稠的血腥味顺着喉咙淌进食道。
那是无能为力的屈辱。
十几秒钟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他重新睁开眼。
眼里最后的一点光,彻底灭了。
只剩下一片死灰。
克拉克松开紧握的拳头,手心里全是被指甲抠出来的血印。
他从艾什莉手里拿过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塑料笔杆在他粗糙的手指间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弯下腰。
借着那辆破自行车的座垫。
在劳务派遣合同的末尾签名处。
一笔一划。
签下了“克拉克·肯特”这个名字。
字迹有些歪扭,带着一点指尖渗出的血痕。
艾什莉一把扯过合同。
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满意地收回公文包里。
“明智的选择,克拉克先生。”
艾什莉转过身,对轿车司机打了个手势。
轿车的后备箱自动弹开。
艾什莉走过去,从里面拎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廉价的红色硬塑料头盔。
上面粗糙地喷涂着沃特外卖的白色飞鹰标志。
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黄色尼龙外卖保温箱。
箱体散发着一股洗洁精和油腻饭菜混合的味道。
艾什莉抱着这两样东西走回来。
没有递。
她双手向前一送。
沉重的塑料头盔和带有背带的保温箱。
重重地砸在了克拉克单薄的格子衬衫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