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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南郊疫起,人为投毒痕迹确凿

马家渡比赵家坳大一些,是一个沿洛水支流分布的小渡口集镇,百余户人家靠摆渡、打鱼和种菜为生。苏晚带人赶到的时候是午时刚过,渡口边停着几条空船,船桨散乱地搁在码头上,像主人下船之后就没有回来收拾过。

镇口的空地上搭了几间临时草棚,跟赵家坳那批草棚式样一样粗糙。但里面的景象比赵家坳更让人喘不过气——每一间棚子里都挤着七八个人,有的蜷在干草堆上裹着厚棉被发颤,有的躺着喘气,胸腔起伏时发出类似风箱漏气的声响。苏晚快步走进去蹲在最近一个病人旁边搭脉,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脉数而浮,舌苔薄黄但舌质偏红——跟赵家坳那几例的指征几乎相同。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旁边蹲着的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没病,但脸上带着连轴转了好几日的倦色,声音干哑:前天夜里,先是陈家的船工发热说冷,到了昨天上午又倒了十几个。今天天亮之前,铺盖卷儿不够用了。村里能站着的都来帮忙端水端药,可药不管用……

苏晚站起来扫了一眼草棚里的情况,转身对同来的防疫队员说:分两组。一组统计发病时间、人数和住址分布,画一张镇上的住宅图,标出每一户距离水源的距离。另一组跟我去看水。

她带了两个人沿镇子中间那条溪流往上走。溪水从北面山坡上的几处泉眼汇下来,经过镇子的时候被分成三条小渠引入各户的院内和水田。她蹲在第一户人家院外的水渠边掬了一捧水闻了一下——气味干净,没有赵家坳那口井的焦糊味。但她换了个位置,走到水渠分流处的一处静水洼旁边重新蹲下去时,那层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又浮了上来,比赵家坳的淡一些,像被活水稀释过,但底色一致。

她从随身的诊箱里取出一只干净竹筒,把水洼底部的沉淀物刮了一小层装进去封好。然后沿着水渠继续往上走了大约两里地,在一处溪流转弯、水流变缓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的溪岸边散落着几块被水流冲得光滑的石头,但其中两块石头的缝隙之间塞着一团深褐色的东西——像某种植物残渣被水泡发后积在缝隙里的絮状物。

苏晚用竹片把那团絮状物挑出来放在干净布上。颜色偏深褐,混杂着一些细碎的不规则颗粒,触感比泥土坚硬,像矿物的碎屑混进了有机物。她把布包好,站起来沿着溪流向四周看了一圈。转弯处上游约五十步的地方有一道被踩过的土痕,从溪岸延伸向山坡的方向,踩痕上有新鲜的草茎断裂痕迹,是不久前有人走过留下的。

谁来过这里?她问旁边的防疫队员。

不清楚。镇子里的人病了大半,谁还有力气走到这儿来。

苏晚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那包絮状物和竹筒里的沉淀物一起收进诊箱隔层,转身往下游走。沿途她又停了三次,在另外两处溪流弯道和一处废弃的水井里取到了类似的沉淀物样本——颜色深浅不同,但质感和气味一致。每一处取样的位置都选在水流变缓、沉积物容易堆积的地方,而不是活水主流。

她回到镇口草棚的时候,第一组的汇总已经做完了。带队的人把一张手画的简易地图递过来,上面标着发病户的位置和取水来源。苏晚看了一眼就看出规律了:发病的人家集中在溪流下游的几个弯道附近,取水口恰好是那几个她取了沉淀物的位置;而住在上游、用泉眼直出活水的人家,发病比例不足下游的三成。

她站在那张地图面前,把手里四个样本竹筒并排摆在案上,又把赵家坳那口井的碎屑样本从诊箱底层取出来放在旁边。五份样本放在同一条线上,颜色、质地、气味的对照不需要仪器也能看出相似性。

加上两年前太医署旧档里那段描述……她这句话没有说完,但站在她旁边的防疫组长听懂了。他低声接了一句:苏主事,这个不是时疫。

不是时疫。苏晚把五份样本收进诊箱,锁好隔层,是一种可以被重复投入水源的东西。投下去之后过了潜伏期,饮用的人集体发热出疹。两年前有人用同样的手法在赵家坳投过,当时说是巫蛊作祟。现在同一套东西换了个地方,又出现了。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草棚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密集、整齐,不止一匹马。苏晚走到棚口往外看,镇口方向来了七八个穿深色官袍的人,为首的骑一匹高头大马,马蹄踏过渡口松软的泥土时扬起一小片尘土。那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而从容,暗紫色圆领袍在午后日光下被风掀了一角又落下来。

武承业。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太医署青袍的医官和两个持械的差役。武承业下马之后没有立刻往草棚方向走,先在镇口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临时搭建的草棚和棚外蹲着的病患家属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苏晚站的位置。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脸上带着一种她见过好几次的、温润平整到几乎滴水不漏的弧度。

苏医正来得快。他走过来,靴子踩过泥地时每一步都择了干处走,靴底的泥印很浅,本官奉旨统筹南郊诸疫,听闻马家渡情况急迫,特来坐镇。

苏晚站在草棚门口,右手还搭着诊箱的背带,没有让开门口的位置:武大人来得也快。镇上的病患还在增加,棚子不够住了,需要再搭几间。

武承业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身后太医署的人已经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苏晚注意到他们去的方位不是草棚,而是几户还没发病的人家门口。这是在划定隔离范围的方向。

苏医正方才在现场查勘,武承业的目光落在她诊箱上,隔着隔层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她的手指正搭在锁扣上,可有所获?

苏晚没有接他的话。她偏头看了一眼武承业身后那四个太医署医官的行动方向,已经有一家没发病的农户门口被一个青袍人站定了。她的目光收回来,和武承业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瞬。

有所获。但还在核实。她说得简短。

武承业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身后剩下的两个差役,声音不高不低地吩咐了一句:传本官令:马家渡镇口往南三里内的所有人家,无论已病未病,一律封锁原址。不准进出,不准走动。所有民间医者一律退至隔离线外,由太医署统一接管诊治。

苏晚的手从诊箱锁扣上放了下来。她看着那两个差役领命去执行的动作——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脚步飞快,像事先已经踩好了点。然后是那四个太医署医官的站位,分布在封锁区的四角,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圈,刚好把那几户没发病的人家也封在了里面。

她想起赵家坳被封的那口井。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诊箱隔层里那五管样本——如果太医署接管了诊治,她手里的东西就不会再有机会从马家渡的水源里取出第二批。

武承业站在草棚外,日光落在他暗紫色的官袍上,把领口那圈银绣云纹照得分明。他侧过头来看了苏晚一眼,语气平平的:苏医正连日奔波辛苦了。这里的后续事宜,交由太医署处置即可。苏医正可带人回城歇息。

苏晚站在草棚门口,没有动。身后草棚里的病人还在喘,有一个小的咳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快断了又续上。面前武承业的人已经封锁了半个镇子,她手里攥着的五管样本、一张手绘地图和脑子里整理好的全部线索堆在一起,像一摞叠得不太稳的纸牌。

武大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站在她三步之内的武承业听清,这些病患从发病到今天一共两天半,病因还没有确诊。太医署接管之后,什么时候能给出诊断结果?

武承业的笑意未变,眼底那一层温润的光也没动。太医署自会有定论。苏医正不必挂心。

他说完转身走向镇口那匹马。靴子踩过泥地时依旧选了干处走,每一步都踩在没沾水的位置。苏晚站在草棚门口,目送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人沿来路离开。马蹄声在午后寂静的镇口响了一阵,越来越远,直到完全被洛水支流的浪声盖过。

她转身回到草棚里。那五管样本还在诊箱隔层里,锁扣没有开过。武承业的人封锁了镇子和水源,但她在封锁之前已经把东西取出来了。

她蹲在草棚角落,把那张手绘地图展开又叠好收进袖中。旁边一个病患翻了个身,在睡梦里咳了两声又安静了。苏晚坐在干草堆上,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看自己靴面上沾的泥印——走了好几里路沾上的,有溪边的湿泥、渡口码头的干土、还有草棚里踩到的碎草屑。

这些泥印混在一起,什么也分辨不清。

但五管样本是清晰的。赵家坳那口井的碎屑也是清晰的。两份放在一起,中间隔着二十里水路和武承业紫袍衣摆拂过镇口风尘的一阵风。

她把诊箱的锁扣按紧了。站起来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旁边睡着的病人。她走到草棚出口,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她面前铺了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带。她站在光带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那些蜷着的人。

然后跨出光带,沿着封锁区边缘的泥路,朝回城的方向走去。靴子踩过干湿交界的泥土,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足迹。

那些足迹没有被封锁线覆盖。她是在封锁令下来之前就已经走过了那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