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来得突然。
苏晚刚把最后一位病患送走,天边那层灰云还只是薄薄一片,转眼间雨线就斜斜地扫了下来,打在铺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南市街上的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货盖布,行人纷纷往檐下躲,驼铃声混着吆喝和奔跑的脚步声,把整条街搅得活泛又凌乱。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势,转头对阿桃说:今日不接晚诊了,你早点闩门歇着。
阿桃探出头看了看天色:姑娘,雨这么大,您别出去了,屋里还有昨儿剩的半碗素面——
我出去透口气。苏晚从门后取了那柄旧竹骨油纸伞,这几日闷得慌。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南市的青砖路面被雨水打得发亮,倒映着两旁铺面尚未熄灭的灯笼光,橘黄与暗红映在一层薄薄的水面上,像打翻了一碟胭脂。她沿着街面慢慢走,伞沿压得低了些,挡着脸侧,好让秋日的凉意和雨水的气息把自己从这几日的奔波里泡出来。
御史台问话过了,流言散了,义诊累积的声望正在慢慢回拢。按理说该松一口气,但她总觉得那股劲儿还没完全卸下来。夜里做梦的时候,总梦见御史台西厅那张素白的墙和崔御史搁在案角的那碗冷茶。
她想着这些事走了大半条街,在街口拐弯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萧玦就站在对面的廊檐底下。
没穿斗篷,一件靛青色暗纹长袍,手里握着一柄比他平时用的朴素得多的竹骨伞,伞尖点在地上。他没有躲雨,廊檐那点宽度根本遮不住他整个人,半边肩头已经湿了一层,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看见她走过来,他站直了身子,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伞上,又移回来。
你今日怎么在这?苏晚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处停下。
路过。他说。
苏晚看了看他湿了的半边肩头,没有戳破。雨越下越密了,廊檐滴下来的水珠连成一线,砸在地面的小水洼里噼啪作响。她沉默了一瞬,把伞往旁边挪了挪:走吧,我正好要回铺子。
萧玦看了她一眼,展开自己那柄伞,跟她并肩走进了雨里。两柄伞挨得很近,在狭长的南市街巷里并排走着,像两片前后移动的暗色影子。雨声把周围的嘈杂盖了大半,只剩脚下踩过青砖水面的细碎声响和伞面上雨滴密集的敲打。
路过夜市摊子的时候,雨中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卖馎饦的摊主撑了块油布在头顶继续煮面,热气混着雨雾从锅边腾起来,被灯笼光一照,像一团团暖黄色的棉絮在空气里浮着。几个晚归的胡商裹着厚袍子快步从他们身边过去,靴子踩进水洼里溅起水花,萧玦不着痕迹地往苏晚那侧挡了一步,替她拦了那几滴水。
苏晚注意到了,没说话。两个人又走了一小段,她才开口:御史台那个崔御史,你上回说他认理不认人。我回去想了想——他问我的时候,有好几处其实可以追问得更深。他没追。
他是故意的。萧玦的声音隔着一层雨幕传过来,比平时多了些低沉,他查清了你没有违规就收手了。再多问,就是替别人办事。他不替别人办事。
苏晚偏头看了他一眼。雨把街面洗得很干净,灯笼光在水面的倒影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斑点。他的侧脸在伞的阴影里半明半暗,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神情不紧不松。她忽然觉得,这人和她第一次在庄子上见到的那个满身伤痕、一言不发的将军,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另一个人。
萧玦。她叫他。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不当这个镇北将军,会做什么?
萧玦的步子顿了极短的一瞬。雨伞的竹骨在他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角度,把一片斜扫过来的雨丝挡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答:想过。
做什么?
没想出来。他说,从十七岁起,我就只知道一种活法。
苏晚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脚尖前湿漉漉的青砖上。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她侧前方溅起一串断续的水珠。
我倒是想过很多种。她说,以前想过当个种地的——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点菜养几只鸡。后来发现我不会种地,就改成了开个小铺子,安安静静做生意。再后来铺子也开不安静,就想着攒够钱彻底躲起来。反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念头,都跟不被人管有关。
萧玦没有接话。雨声在两人之间填满了空隙,密密的,像一层轻薄的隔帘。走过了天街拐角,南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渐稀疏了些,这一段路两旁是住家院子,院墙高而静,墙头探出几枝被雨打湿的枯藤。
你方才说,开个小铺子安安静静做生意。萧玦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现在这个铺子,跟你想的一样么?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差远了。原来想的安安静静是没人知道我、没人来找我麻烦、每天看三五个人就收摊。现在……她抬起没撑伞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现在满神都都知道南市有个看胡人病的女大夫,御史台请我去喝过茶,药行恨不得把我挤出南市,还有人半夜在我墙上画符。
她放下手,语气里有种无奈到了头反而变成好笑的东西:我只想躺平,奈何实力不允许。
萧玦的嘴角动了动。隔着雨幕看不太清,但苏晚觉得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他没有接这个自嘲,却把伞往她那边更近地靠了靠,两柄伞的伞骨差点碰在一起。
你的实力不是问题。他说,出问题是别人容不下你。
苏晚抬头看他:那你呢?你也容不下么?
萧玦偏过头来看她。灯笼光隔了很远透过来,落在他眼底,把那双常年含着冷意的眼睛照出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看了她两息,把目光转回去,声音平得像落进雨水里的一粒尘:我能容下你。但朝堂上那些人,不是我一个人能挡尽的。
他顿了顿,雨伞又往她这边偏了一点。
所以我最近在铺人。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朝堂上几处关节,我安了些人过去。太医署往武承业那边递的折子,过我的手之前会被截下一半。
苏晚的步子停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转过身看着他,雨伞的骨尖差点戳到他胸口,她赶紧往后缩了缩。
第39章——不是,他顿了一下,你从宫里出来那几日之后。
苏晚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她想起那些她以为自己扛过去的事情:药行抬价后第三天才传到他耳朵里的消息、武承业在东市散户那边打了一圈招呼的举动、太医署伪装病患来取方时铺子外的盯梢突然少了几日……她当时只觉得是自己小心谨慎应对得当。现在想来,那些刚好被拦住的暗箭,多半在他这里就没了下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更想躲。萧玦的语气平平的,你跟我说过,你想躺平。我让你安安静静把病看了、把银子攒了就行。外面那些事,能挡的我挡了。
雨声在这段相对安静的路上变得格外清晰。苏晚站在他伞沿的阴影边缘,仰头看着他那张被雨气和夜色柔化了棱角的脸。她想说你这样太冒险了,想说武承业会查到你头上,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一个在朝堂上摸爬了十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风险。他选择了做,就说明已经想过了代价。
萧玦。她说。
你以后若有什么事需要我——
不会让你替我做什么。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那个字落在雨里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分量,我护你是我的事。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苏晚跟了两步,发现头顶的雨声比方才大了一些——不是雨变大了,是她的伞面离开了他伞沿的范围。她偏头一看,萧玦那柄竹骨伞的伞沿几乎整个罩在她头顶上方,雨丝顺着他的伞骨滑落下来,在她和他之间织成一道细细的帘幕。
而他自己的半边肩头和一侧手臂,已经彻底湿透了。靛青色的衣料洇成深沉的墨色,贴在肩线轮廓上。
萧玦。她伸手想去推他伞柄往他那边偏一些。
他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没有让她碰那把伞。
快到了。他下巴朝前点了点,她铺子的后巷就在二十步开外。
苏晚收回手,垂下眼。两个人沉默地走完最后那一段路。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滑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像她此刻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到了后巷口,萧玦收了伞。他半身湿透,雨水顺着鬓角和下颌的线条往下淌,但他神色平淡,像这算不得什么事。
进去吧。他说,明日你那铺子门口要是有新的干果摊子,不用管。是我放的。
苏晚愣了一下:你放干果摊子做什么?
替你看着对面那个。他侧头朝巷口方向瞥了一下,那卖干果的盯了你一个多月了,该换人了。
苏晚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湿透的靛青色背影在雨幕里走了一段路,拐过巷角,被晚间的雨雾和初上的街灯一道吞没了。
她站在后巷口,伞面上的雨水顺着竹骨淌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片水渍。秋夜的风裹着雨气穿过巷子,凉飕飕的,但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推开后门回了屋。
阿桃已经睡下了,后屋的灯还留了一盏,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晃。她坐在床边把伞撑开晾在墙边,湿了的鞋袜脱下来搁在炉边烤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南市彻底安静下来,只听得到雨打瓦面的声响。
她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头,翻了个身对着窗。窗外院墙上晾着的药草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竿,被雨淋得发亮。她想起方才伞沿偏向她时他湿透的那半边肩头,想起他说我护你是我的事时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翻了个身,阖上眼睛。
雨声细密绵长,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拨着一把胡琴的弦。她听着听着,渐渐睡着了。梦里没有药行涨价,没有御史台,只有一条雨中的长街、两柄并行的伞、和那个人湿透的半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