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开门,苏晚第一眼看见的是阿史那。
他站在铺门外头,抱着胳膊在晨风里来回踱步。今秋穿了一件赭石色的胡式长袍,腰间的银带扣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看见苏晚卸门板,他大步迎上来,浓眉拧着,比上回见时憔悴了不少。
苏医者,你得给我看看。他说汉话带着一点弹舌,急起来语速更快,我这浑身上下痒了十多天了,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不清什么病。药喝了七八服,越喝越痒。昨夜一宿没睡,你看——
他把袖口撸上去。小臂上密密麻麻一层红疹,有些地方被挠破了皮,结了淡黄的痂。苏晚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脸——颧骨和眼角也零星散着几粒,不密,但看得出是新出的。
进来坐。她把门板卸完,引他到诊案前,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史那坐下来,烦躁地抓了两下脖子:半个月前。起初是手上起几粒,我没当回事。过了两天全身都起来了,夜里最重,痒得没法睡。我去北市找大夫,说是湿热内蕴,开了黄连解毒汤。吃了三天不顶用,换了一家,说风湿侵表,开了消风散。还是不顶用。
苏晚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薄白,不腻不黄,不是湿热也不是风湿的典型舌象。搭脉,脉象浮缓,略数,但整体平和,不像脏腑有实的指征。她问:这半个月吃了什么?跟从前不一样的。
阿史那想了想:天天吃的不都差不多?胡饼、羊肉、酪浆……哦,有一回使团新到了一批从波斯带回来的干果,我尝了些。还喝了一次他们酿的葡萄酒,跟洛阳的不太一样,后劲大些。
苏晚心里有数了。她又问:身边其他人有没有跟你一样的?
没有。就我一个。
那你以前到过洛阳没有?
来过两回,住过小半年,那时候没事。
苏晚点了点头,把方才问诊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独发、无传染、新接触了异域食物和酒、中原常规去湿热祛风湿方剂无效、舌脉没有内热特征——这是一个典型的接触性过敏或饮食性过敏反应。中原医者不熟悉西域风土,按中原的病因体系去套,自然屡治不效。
苏晚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面翻了翻。她的蒲公英替代方治上焦热证有效,但对症过敏反应还需要另配。她取出荆芥、薄荷、地肤子、白鲜皮四味药,称了等量,又取了一小把生甘草配进去。
你那个西域干果和葡萄酒,最近别碰了。她把纸包递过去,这是内服的,煎水喝,一日两服。另外,你再拿这个方子去隔壁吴嫂子茶肆借个大盆,用艾草、薄荷煮一锅水,晾到温热,全身擦洗一遍,擦完不要马上穿衣服,让皮肤晾半盏茶的工夫。连洗三天,内服药连喝五天,应该能退下去。
阿史那接过药包,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那几个大夫都是给我开好几味大药,你这才……四味?
你的病不复杂。病根在你从西域带来的那些东西上。苏晚坐下来,在纸上把外洗方也写了一份递给他,你吃过的那些干果里或许有一种你从前没吃过的香料,或者葡萄酒里某种果木成分你的身子受不了。这种东西进到身体里,停在皮表出不来,就发疹子。我没法把你体内那些东西拔出来,但我能让你的身体别那么急着往外排,再帮你把已经发出来的疹子消下去。
阿史那听得似懂非懂,但把药包仔细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脸上带着一种中原大夫那里没见过的直率:苏医者,你这个诊金收多少?
诊金三文,药钱另算。苏晚报了数,药材今天铺子里有现货,你先把今天的抓走。后面的我明后天焙好你再过来拿。
阿史那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柜台上:不用找了。你若真治好了我,我另送你一件东西。
苏晚看了一眼那块碎银——足有一两多,够买二十服药了。她把银块推回去:阿史那,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我铺子的规矩是诊金该收多少收多少。你这银子我找了零给你,下次来复诊的时候带零钱。
阿史那看着她把碎银换成一串铜板递过来,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你们中原人好奇怪,有人巴不得多收,你偏不要。
我要攒钱不假,但要攒干净的钱。苏晚把铜板串进钱绳上挂好,后天来复诊,若还不退,我再换方。
阿史那拎着药包走了。苏晚站在铺门口看他穿过南市的人群往胡商聚集的西市方向去,他那一身赭石色长袍在灰褐色的中原百姓衣饰之间格外扎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姑娘,阿桃凑过来,手里拿着那块碎银被换开后找回的零钱,您上次不是说要攒三千两么,一两银子推出去多可惜……
一两银子推出去,换来的东西比一两银子贵。苏晚转身回铺,把方才写的药方底稿归档,胡商之间传消息比咱们快多了。他今天回去告诉我治好了,明天整个西市胡商都会知道南市有个女大夫能看他们治不了的病。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阿桃似懂非懂地了一声,蹲下去收拾柜台。
隔了两日,阿史那果然准时来复诊。小臂上的红疹退了大半,剩下的颜色也淡了,不再痒得坐不住。他进来时整个人精气神都变了,面上没了那层焦躁的灰气,甚至主动跟阿桃打了声招呼。
苏医者,确实管用。他把袖口重新撸起来给苏晚看,擦了两次就不怎么痒了,夜里能睡整觉了。
苏晚搭了搭脉,脉象比前两日平缓了许多。她点头:内服药再喝三天巩固一下,外洗的做两次就行。你那个干果和酒别再碰了,半年内都别碰。等身子养回来,以后有机会再试,小口尝,不对劲就停。
记下了。阿史那坐下来,没有马上走的意思。他掏出一个扁平的银盒子搁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排压得齐整的干果脯,颜色比洛阳本地果脯深一些,透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个给你尝尝。不是从前那批,是新到的,我让人验过。他笑了笑,你放心吃,我自己先吃了三天,没长疹子才带来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果脯甜而韧,带一点点玫瑰的香气,跟中原的蜜饯风格完全不同。好吃。她实话实说。
阿史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合上银盒子,把它推到苏晚面前:送你。这是波斯人做的,果子是那边山上长的。洛阳买不到。
苏晚本想推辞,但阿史那接下来的话让她把推辞咽了回去。他把银盒子搁好,直起身来,正色道:苏医者,我阿史那在洛阳跑商快十年了。西域各国来神都的使团商队,大半跟我的驼队有往来。你这个医术,放在南市小铺里治伤风发热太屈才了。若日后有人找你麻烦——我是个商人,别的帮不了你,但传话和带路的事,我能办。
他把话说得平平实实的,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许诺什么千金重谢。但苏晚从他认真的眼神里读懂了分量。在西域商旅遍布神都、万国使团云集洛阳的武周盛世,一个跟各国商队都说得上话的人,能传递的信息量远比一万两银子更值钱。
我记下了。苏晚回他一句,你的病快好了,药记得吃完。十天之内不要吃任何西域来的干果和酒。
阿史那站起来,走到铺门口时忽然转过身。他看了一眼苏晚铺子的匾额,然后面朝南市来来往往的人流,提高声音说了一句:
南市苏氏药铺的大夫,治好了我阿史那跑了十多年商路都没见过的病。我阿史那今日在这里说一句——往后西域诸国的商队,路过洛阳的都给我记住这个名字。谁有疑难怪症,来南市找苏医者。我以驼队信誉为誓,她值得你们横穿整条丝路来求医。
南市街面上行人纷纷驻足。卖糖人的老汉、茶摊上的茶客、香料铺里往外探头的伙计、正牵着骆驼走过的两个胡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投过来,看着阿史那站在苏晚铺门口,把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说完。
苏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捏着半块玫瑰果脯。她看着阿史那的背影大步穿过南市,赭石色长袍在人群中晃了两晃,被骆驼的影子挡住了,然后消失在西市方向的人海里。
她把手里的果脯吃完,把银盒子收进柜台里。
阿桃在旁边小声说:姑娘,他喊那么大声,整条街都听见了……
听见正好。苏晚把药柜抽屉拉开,取出今日要焙的蒲公英翻了个面,省得我花钱做招牌。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值什么钱的一句话,由阿史那那样的人站在南市正街上喊出来,比女皇的一道圣旨传得还快。洛阳的胡商圈子就那么大,不出三天,西市、北市、甚至东市骆驼行里牵缰绳的马夫都会知道——南市有个治怪症的女大夫。
她低头继续翻药。心里把那盘账重新算了一遍:阿史那若真把西域客商的生意引过来,也许三千两的计划能提前不少。
日子还是有盼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