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东阁的光线比正殿柔和许多,三面槅扇半开,漏进来的是九月洛阳温吞的日光。苏晚跪坐在青毡上,膝下垫着暗纹锦垫,手心微微沁汗。方才在殿外等候时,她已将可能的问诊路径推演了不下十遍:温病怎么看、头风怎么断、若女皇问及宫中旧案如何应对。但真正踏入此地,所有推演都被扑面而来的金兽熏香和一丈之外的帝王威压冲得七零八落。
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带着三分沙哑,像常年熬夜案牍后留下的一点亏空。苏晚依言抬眼,一丈外的紫檀宝座上,武则天斜倚凭几,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簪进九凤衔珠冠,面容比史书里任何一版画像都老——法令纹深如刀刻,颧骨上两坨淡青色的倦意,唯独那双眼,锐得像正午的铜镜,照得人无处藏身。
苏晚迅速扫过她的面色、唇色、眼周状态,垂眸:民女苏晚,叩见陛下。
起来吧,朕不喜人跪太久。武则天摆了摆手,目光从苏晚身上移到两侧侍立的太医令郑庭玉和一众太医身上,今日叫你来,是前几日胡商那一桩事,朕听说了。西域使团说洛阳市井出了一位奇医,连他们多年不愈的怪症都治好了。朕这宫里的人,倒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郑庭玉的额头却瞬间见汗。苏晚余光扫过,东阁两侧共立六名太医,个个垂手恭立,面色却微妙地绷着。她想:开局便借我来敲打太医署,这位女皇哪里是看病的,分明是拿问诊当政事来办。
陛下谬赞,民女不过凑巧诊治过几例西域病患,对宫中诸位太医的精深医理,实不敢比肩。苏晚垂首,先把自己放在最低处。
武则天未置可否,只招手让她上前些:既如此,你便来给朕看看。他们说朕的头风是老毛病了,郑庭玉开了三个月的药,不见好。你说说看。
这话是对苏晚说的,可郑庭玉的脸色已经白了一层。苏晚心里一下:女皇在这满殿太医面前让她一个民间女医诊病,这既是对太医署的公然敲打,也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若她诊得不对,便是欺世盗名;若诊得太对,便是让太医署彻底难堪。
进退都是坑。
但她没得选。苏晚膝行上前,在女皇伸出的腕脉处覆上两指。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她稍稍怔了一下——脉象细数而虚,尺脉尤弱,是常年耗损气血、阴阳两亏的底子,但寸关之间有一处极细微的弦涩,比普通的头风劳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阻滞。
陛下,她收回手,没有拽任何浮取沉取寸关尺应的古医辞令,而是用最直白的话说,民女斗胆直言。您的头风不是普通的劳累所致,是长年思虑过甚、夜间少眠,加上饮食不节、案牍劳形,三者叠加出的虚火上炎。太阳穴两侧胀痛为主,但偶尔会窜到后脑,入夜尤甚,每逢阴雨或朝中有大事,便加重几分。
东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水滴声。
郑庭玉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被武则天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女皇微微眯起眼,注视苏晚的目光变深了些:你继续。
此前太医署开的方子,苏晚顿了顿,脑海中飞快掠过第一卷在庄子上翻看过的太医署旧档残本,应该是天麻钩藤饮加川芎茶调散为主,兼用蜈蚣、全蝎搜风通络。药性偏猛,治标之力强,但陛下年高体虚,本就血不养肝,再用搜风之品耗散气血,初时缓解,三五日便反复,且可能伴有口苦、夜醒、晨起倦怠更甚的副作用。
郑庭玉的脸彻底青了。
武则天却笑了,很轻的一声,像对着一件还算有趣的东西:你连方子都断出来了?郑庭玉,她说得对么?
太医令被迫躬身:陛下,此女所言……确有几分道理。臣所处方剂,确以天麻钩藤饮为基础。
几分道理?武则天收了笑,指节叩了叩凭几,朕吃了三个月的药,越吃越乏,她搭个脉就知道了。你们这太医署,从今往后也该换换人了。
苏晚心头一跳,不敢接这话。她迅速低下头,只说:陛下,民女有一不成熟的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陛下这病,不能以猛药强攻。您底子虚,承受不住。不如换一个法子:以安神定志为主,穴位调理为辅,再配合日常作息的小调整。用药上改用百合、合欢、茯神、酸枣仁之类平和不伤正的安神之品,再用按揉特定穴位的法子,代替一味搜风通络的猛药。虽见效略慢,但不会有反复之虞。
武则天审视她片刻:你说按揉穴位,是怎么个按法?
苏晚深吸一口气:民女斗胆,可否近前演示?得了准许,她起身趋至凭几旁,将三指并拢,用适中的力度按上女皇头侧率谷穴,顺着头维、太阳一路轻柔推摩,最后在风池处用拇指缓缓点按。整套动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武则天原本微蹙的眉心,竟肉眼可见地松了些许。
……确实没那么胀了。武则天的语调里带上一丝实实在在的意外,你这手法,太医署从未有人用过。
民女师从……一位江湖游医,偏门路数,难登大雅之堂。苏晚退回去跪好,心跳如鼓。率谷、风池这些穴位古医书里都有,但她用的力道、角度、时序,全是现代康复医学里针对紧张型头痛的标准手法,比纯古法穴位推拿更精准可控。只是这话不能说。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铜漏滴了三十余声,满殿太医连大气都不敢喘。苏晚掌心湿透,面上却撑着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把目光放空了几分,好显得自己既无邀功之意、也无攀附之心。
终于,女皇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种奇异的松弛,像压在肩头多年的重物突然被人托了一把:你这法子,往后每月进宫两回,替朕按上一按。药方也照你开的来,让郑庭玉备药。
遵旨。苏晚应声,刚要退下,武则天又叫住了她。
苏晚。
民女在。
武则天将茶盏搁回案上,从高处俯瞰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苏晚看不太透的、近乎玩味的东西:你这一手医术,放在南市小铺里,替贩夫走卒看看伤风腹痛,实在可惜了。朕听闻你入宫前在城郊庄子上的事——能断旁人断不了的症,敢用旁人不敢用的法。神都藏此良医,埋没可惜。
她顿了一顿,殿内越发寂静。
朕欲赐你女官身阶,不必入编太医署,但可随时出入宫禁、为朕问诊。你意下如何?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晚身上。郑庭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女官身阶是多少太医熬了二十年都没捞到的恩典,这个入宫不过半日的民间女子,竟被女皇金口玉言主动许出去?
苏晚跪在原地,脑子里地一声。
她第一反应是:完了。女官身阶听起来风光,但拿了这个,她就彻底贴上了皇权心腹的标签,南市药铺还能安安稳稳开下去才怪。武承业会把她当成女皇的人往死里整,而她自己根本不想掺和任何朝堂派系。
第二反应是:不能直接拒。当庭拒绝帝王恩赐,轻则扫了女皇颜面,重则视为不识抬举,以后的日子更难。
她伏下身,额头触到微凉的青毡,脑内急转了几个弯,说出口的却是最直白、最不像求官者会说的一句话:
陛下厚爱,民女惶恐。民女自幼散漫,不通朝堂规矩,怕领了官身、办砸了差事,反而辜负陛下信任。况且南市药铺刚刚站稳,街坊邻里病患依仗,若民女入了宫,他们便无处可去了。陛下不如容民女……继续当个闲散医者,每月照常入宫为陛下调理。如此既不误陛下龙体,也不负南市百姓,两下都便宜。
殿内数道吸气声。郑庭玉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武则天却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褶子叠起来,露出一点罕见的暖意:有意思。朕当了这些年皇帝,头一回见人把官往外推的。你倒是个明白人。
她挥了挥手:行了,先回去罢。这女官身阶的事,朕再想想。你每月十五、三十,入宫来给朕按按。
苏晚躬身退出的那一刻,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了。她一步一步走出东阁,脚步不敢快、不敢慢,直到槅扇在身后合拢,转入连廊的阴影里,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廊柱后头,一道赭色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萧玦抱臂倚在柱上,日光从廊檐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看了一眼苏晚苍白的唇色和鬓角的薄汗,淡淡道:出来了?
她怎么说?
说要赐女官身阶,我没接。苏晚靠在另一根柱上,腿有些发软,你站这儿多久了?
从你进去就在。
苏晚抬眼看他。这个传闻中杀伐决断的镇北将军,竟然在含元殿外站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就为了等她这个市井女医出宫。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嘴上却道:你倒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了又如何。萧玦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廊外渐渐西移的日头,他们看见,就知道你是我护着的。
苏晚心头一跳,赶紧岔开话头:你旧伤的药该换了,明日让阿桃送新方子去府上。
不急。萧玦直起身,迈步朝宫门方向走去,先送你回南市。路上再说。
他走出三步,又顿住脚,头也不回地落下一句:
你今日拒了她的官身,郑庭玉和武承业两边,都会更恨你。往后你铺子周围,怕是清净不了。
苏晚望着他染着日光的背影,心想:我入宫之前就知道这结局了。可我没想到的是,你一个掌兵权的人,会在这风口浪尖的宫门外,等我一个时辰。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跟上去,踩着他影子走过的青砖路,一步一步往宫外走。九月的风穿过洛阳宫城连绵的殿脊,裹着御苑最后一茬桂花的香气,拂过她犹带余悸的面颊。
身后含元殿东阁内,武则天正对着郑庭玉递上来的新方子端详。她看了很久,忽然对身边的女官说了一句:
这个苏晚,不攀附、不谄媚、医道高明还不贪权。你去查查,她到洛阳之前,到底是什么底细。
女官应声退下。殿内只剩下铜漏滴答的声响,和武则天指尖缓缓叩击案面的一点余音。
暮色降临时,苏晚推开南市药铺的后门。阿桃正蹲在院子里择晚间要用的草药,见她回来一声扑上来:姑娘你总算回来了!街坊们都问了好几遍了,说你要是被留在宫里不回来可怎么办——
留不住。苏晚把诊箱搁在案上,脱了外衫,整个人瘫进椅子里,我一个只想躺平的人,宫里那种地方,待不住。
阿桃眨巴眼:那陛下的头风?
治好了三成。苏晚闭着眼,剩下的要慢慢养,每月进宫两回就行。去拿笔来,我把新方子记下来,免得忘了。
阿桃了一声跑去拿笔墨。苏晚睁开眼,望着头顶微微发黑的房梁,忽然把袖中那枚萧玦的玉佩摸出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紫宸殿里的帝威、太医们的敌意、武承业隔着数重廊柱的那个冷眼、宫门外等了一个时辰的赭衣身影……所有画面在脑海中叠成一幅沉沉的长卷。
她把玉佩塞回袖中,提笔蘸墨,开始写方。窗外南市的吆喝声从暮色里浮起来——卖馎饦的、卖胡饼的、卖牡丹胭脂的,此起彼伏,热闹而庸常。
苏晚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
她想:先把女皇的病稳住,把萧玦的旧伤清干净,再攒够三千两银子。然后关门歇业,在洛阳城郊买个小庄子,养花喂鸡睡到日上三竿。谁再来请她看病——看心情。
这个梦,离实现还差很多步。
但她终于迈出了入宫的第一步,活着走出来了。
这就是今天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