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蹲在铺子门口把最后几包药材的标签贴完,日头刚过卯时,南市的晨雾还挂在巷口的槐树枝桠间没散干净。她站起来伸了个腰,一转身就看见吴老板娘端着一摞新碗从对面走过来,碗摞得齐整,最上面那只碗里还搁着一把新竹筷。
姑娘,你铺子里那些粗陶碗都豁了口,我这正好多出一套来,你先用着。吴老板娘把碗摞搁在柜台上,顺手把竹筷插进柜台边缝里立稳,开业了总得有人喝茶喝水,不能拿豁口的待客。
苏晚还没来得及道谢,巷口那边又传来脚步声。布坊的王嫂子抱着一卷靛蓝色的粗布过来,往案台上一搁:门帘子还没挂吧?我给你裁了一块,风吹日晒的经得住,比你那旧布帘子体面。她说着把布卷展开,半幅靛蓝的粗布已经锁好了边,尺寸正好卡住铺面后门那扇框。
苏晚接过来摸了摸布面,厚实密匝,确实是铺子里用剩下的边角料,但锁边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王嫂子,这布得值不少钱——
不值钱不值钱,王嫂子摆摆手,边角料放着也是放着。你上次给李家媳妇看病没收诊金,她男人后来扛了两袋粮到我铺子里搁着说抵债,我跟你算扯平了。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日轻快些。
苏晚把靛蓝布帘挂上后门试了试,尺寸严丝合缝。阿桃在旁边扶着布角啧啧了两声:王嫂子刀子嘴豆腐心,前儿还说您不吉利,今儿就送门帘来了。
人跟人处久了自然知道好坏。苏晚把布帘角捋平,不用急。
她话音刚落,巷口又来了人。是个半大小子,抱着两只瓦罐颠颠跑过来搁在门槛外面,冲苏晚咧嘴一笑:大夫!我娘说您上次给她治腿没收钱,这罐子腌菜一罐酸豆角给您下饭!说完就跑,一溜烟拐进巷子不见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铺子门口几乎没断过人。巷口粮油摊的胡老头拎了一小袋新磨的芝麻粉放在窗台上,说冬天冲水喝暖胃。东市那个被苏晚救过的小贩骑了辆板车过来,搁下半筐秋梨,筐沿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开张大吉,字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是用心写的。城南那瘦妇人也来了,提了一篮鸡蛋搁在柜台下面,话不多,搁下就走了。
苏晚蹲在门槛边上,把送来的东西一样样收好。腌菜罐子搁到后院灶台边上,芝麻粉封好放进柜子里,秋梨摆在柜台角上谁来了都能拿一个吃。吴老板娘又端了碗热茶过来递给她,朝巷口努了努嘴:你瞧,前几日还躲着你走的那些人,今儿都过来了。
苏晚接过茶喝了一口,顺着她目光看去。巷口确实站了个人,就是前几日那个满嘴到处传谣的婆子,此刻站在槐树底下犹犹豫豫地往这边看,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像是想过来又不好意思。苏晚把茶碗搁下,朝那婆子招了招手:您那老寒腿好些了没?
婆子愣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把小布包递过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包了几块自家做的艾草糕……大夫你尝尝。
苏晚接过来打开闻了闻,艾草清香混着糯米甜气,糕体压得紧实。她掰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婆子脸上一下子松快了,嘴角动了动,小声说了句开业大吉就缩着手回去了。
午时前后,粮油摊的胡老头又踱过来了,这回没带东西,站在铺门口左右看了一圈,忽然说:大夫,你这铺子开张了,得有人帮你往外传话吧?我摊上每天来往的人多,要不我替你挂个小牌子——南市后巷有女医坐诊,五文一次,谁买粮我跟他提一嘴。
苏晚放下手里的药包:胡叔,您那摊子上人流量大,要是方便就麻烦您了。回头我包几副清咽的药材给您搁着,您嗓子干的时候泡水喝。
胡老头摆摆手走了。王嫂子这时又从布坊门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我这边做衣裳的婆子媳妇多,谁家有头疼脑热的我就让人往你这儿领。她说完又缩回去了,像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阿桃蹲在柜台后面记账,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苏晚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列着:新碗一套、布帘一幅、腌菜两罐、芝麻粉一袋、秋梨半筐、鸡蛋一篮、艾草糕一包。她看了几息,伸手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人情暂记账,日后慢慢还。
姑娘,阿桃抬头小声说,您觉不觉得,今儿来的这些人跟昨天那些传闲话的根本不像一拨人?
本来就是两拨人。苏晚把册子合上,一拨是被人煽动着跟风的,一拨是自己长眼睛的。风头过了,跟风的也就散了。你替我做件事——
她走到药柜前,把备好的一包干薄荷、一包姜片、一包陈皮分成了七八份小包,每包外面裹一张粗纸,纸外面用麻绳扎了个活扣。下午把这些送去给送东西的人家,每家一份。就说——就说这是晚回春的谢礼,往后谁家里有人小恙,拿着这包药来换新药,旧药包抵三文钱。
阿桃眨眨眼:姑娘,这招好!能让他们下次还来!
苏晚把最后一份扎好:不是下次还来。是让拿了药包的人都知道,铺子在这儿,门一直开着。
阿桃抱着药包分头送去的时候,苏晚搬了只矮凳坐在铺门口剥豆子。日头偏西了,南市午后的暄腾渐渐平息下去,街面上人流疏了些。吴老板娘在对面收茶碗,王嫂子的布坊关了半扇门板,巷口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拉过来,把铺门口的青砖地切成长条的光影。
苏晚剥完最后一颗豆子,把豆荚拢起来扫进簸箕里。她站起身抻了抻腰,余光往巷口扫了一眼。槐树影子底下蹲着两个穿短褐的人,一个靠树干坐着,另一个屈膝蹲在旁边,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像是在闲聊,但手里没拿东西,脚边也没放担子或背篓。她移开目光,低头把扫好的豆荚倒进后巷的堆肥坑里,回来的时候又朝巷口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位置没变,但坐着的那个换了个方向,现在面朝着她铺门的方向。
苏晚进了铺子,把门板合上大半扇,留了一道透气的缝。阿桃送药包还没回来,铺面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站在门缝后面朝外看了一会儿,那两个人还在老位置,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槐树另一侧蹲下,像是在系鞋带,系了许久也没系完。
她把视线收回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那根青灰色纹路的根茎放回药柜最底层,又摸出那枚铜牌握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铜牌的边缘被握得温热了,她把它也放回原处,关好抽屉,上了锁。
门板外传来吴老板娘跟人打招呼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从巷口方向过来,在她门口停了一拍,又走了。她没有掀门缝去看。
阿桃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怀里空空的,药包都送完了。她推开门板钻进来,先灌了一大碗凉茶,才喘着气说:姑娘,都送完了!每家都说让您开业那天留位置,他们要来坐坐。她抹了抹嘴,又压低声音,奴婢回来的时候看见巷口蹲着两个生面孔,以前没见过。
苏晚正在整理柜台上的秋梨,闻言没抬头:看见就看见了。
要不要跟赵大哥说一声?
明天开业,他本来就带人守着。苏晚把秋梨码整齐,你今晚早点歇,明天有的忙。
阿桃应了一声,打了水洗漱去了。苏晚一个人把铺子里最后几处角落归整了一遍,案台摆正、药筛收拢、油灯添满。她把门板合拢从里面落了锁,又去看了一眼后门的铁栓——拴紧了,纹丝不动。
夜色彻底合拢下来的时候,她吹了灯躺在后屋的床板上,听着窗外南市入夜后渐渐沉下去的市声。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二更的吆喝,隔着几条巷子,模糊得像水底传上来的响动。
她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想起白天那些人送来的东西——新碗、布帘、腌菜、秋梨、艾草糕。没有一件值钱的,没有一件不琐碎。但这些东西搁在柜台和墙角边,把空荡荡的铺面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层慢慢筑起来的砖墙,从最底下一块开始往上垒,垒得慢,但稳当。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的巷口方向,隐约有人的咳嗽声传过来,短促地响了一声,像被什么捂住了嘴,然后没了。风把后巷那棵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苏晚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声响,呼吸一直没有变过。她把手搭在枕头底下那根被她睡前摸出来搁着的青灰色根茎上,指尖贴着干枯粗糙的表面,慢慢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