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药藏局方主事拦路警告之后的三天,苏晚的铺子反而更忙了。
第一天上午来了个老妇人,说自家孙儿咳了两个月不见好,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是肺热,药吃了十几副,咳得更重了。苏晚让阿桃把那孩子领进来。孩子约莫六岁,面黄肌瘦,咳起来撕心裂肺,一咳就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痰音厚重得像风箱破了洞。苏晚蹲下来听诊,趴在他后背细细听了片刻,心里有了数——不是肺热,是积食化热上攻肺经,脾胃不运则痰湿内生,痰湿壅肺才咳个不停。前头几个大夫全按肺热治,用寒凉药压制表面症状,寒上加寒,伤了脾胃根本,咳得更凶。
她开了三服健脾化痰的方子,主药换成了陈皮、半夏、茯苓、白术,去掉了所有寒凉药,叮嘱老妇人让孩子停掉甜食和油腻,每日只吃软烂清淡的粥面。老妇人半信半疑地抓了药走了,第二天一早就抱着孙儿回来,说昨夜孩子安睡了一整夜没咳醒,今早痰也松了,连连道谢。
这事儿传出去之后,南市几条街的街坊都开始往晚回春凑。第二天午后,一个卖豆腐的中年男人扶着腰进来,说自己腰痛半年了,蹲下去就起不来,太医署那边的医官看了一次说是肾虚,开了补药吃了两个月,腰没见好,反倒添了便秘和口疮。苏晚让他趴下来,按了按他腰侧的肌肉走向,发现根本不是肾的问题——是腰肌劳损,长期挑担姿势不对,肌肉筋膜粘连成片,两侧受力不均造成的慢性疼痛。她给他做了半个时辰的手法推拿,把粘连的肌群慢慢揉开,又贴了一副自制的活血化瘀膏药,让他回去每日热敷。那男人当场就感觉到腰侧松快了许多,站起来试着蹲了一下,虽说还疼,但比进来时弯下去的角度大了不少。他出门的时候腰板比来时直了至少一寸。
到了第三天早上,铺子门口还没开门就排了七八个人。苏晚从后院出来看见巷子里站了一溜等着的人,肩膀垮了一下。阿桃在旁边踮脚数了数,回头冲她咧嘴笑:姑娘,您这名声传得比咱们想象的快。
苏晚把门板一扇扇卸下来,往门口看了一眼——排队的街坊看见她露面,纷纷往前挪了两步。她转身时叹了一口几乎听不见的气,低声对阿桃说了一句:我就想攒够钱退休,怎么病人越看越多了。
阿桃压着声音笑:这说明您医术好呀。
医术好就该少看几个多看几眼,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道。苏晚把案台擦了擦,开始接诊。话是这么说,手却没停,搭脉开方抓药一气呵成,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这一天她看了二十多个病人。有常年头疼的老太太,给她辨出是颈椎压迫而非风邪入脑;有膝盖肿痛的铁匠,查出是关节积液而非风湿顽疾;有个脸色蜡黄的年轻妇人被诊断为血虚,苏晚搭脉后发现是长期寄生虫感染引起的营养不良,开了一副驱虫药加调养方子。每一例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症候,但每一例都解决了前头几位大夫没能看透的核心问题。
消息传得比苏晚预想中更快。到了午后,来看诊的人已经不限于南市后巷的街坊了。城南的、城西的、甚至皇城根底下住着的商户,有人专程跑半个城过来排队。阿桃在柜台后面收钱抓药忙得脚不沾地,苏晚从早晨坐到日头偏西,诊凳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连午饭都是趁着两拨病人之间的空档蹲在柜台后面扒了半碗冷粥。
黄昏时分最后一个病人走了,苏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柜台缓了缓才迈开步子去后院。阿桃已经把晚饭热好了端到井台上,苏晚坐下来灌了半碗温水,长长呼出一口气。
姑娘,今儿收了多少诊金?阿桃小声问。
苏晚掏了钱匣子数了数,铜板加碎银合计约有八十文出头,算上卖出去的药材钱,今天一天的进账顶上开张头三天的总和了。她把数目报出来的时候阿桃的眼睛亮了一下,苏晚却把钱匣子合上搁在一边。
这不是好事。她说。
阿桃一愣:怎么不是好事?挣着钱了呀。
人来得越多,盯上咱们的人就越多。苏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太医署那位方主事三天前才来拦过路,今天我这铺子就排了一整天的队。你猜他听说之后是什么心情?
阿桃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苏晚没再多说。她把粥喝完,把碗涮了,起身去井台边洗手。井水凉飕飕地浇在指缝间,秋末的天黑得早,暮色从四面屋檐合拢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干枯的树枝支棱在暗蓝色天幕上,像一道细细的墨线。
她把手上的水珠甩干,忽然察觉巷口有人。她抬头望过去——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旁站着两个穿深色衣袍的仆从。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那两个仆从的目光正落在她铺子门楣上的晚回春木牌上,看了几息才收回目光。然后轿子被抬起来,沿着来路无声无息地走了。
阿桃从灶房探头出来时轿子已经拐过了巷口,她什么都没看见。
苏晚站在井台边,看着空荡荡的巷口。青呢小轿的式样她认得——那日牡丹宴前,停在将军府侧门的武氏府邸轿子,用的也是这种青呢,轿杠上镶着一道窄窄的银边。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灶房,在矮凳上坐下来添了一根柴。火光跳起来把她脸上的暗影驱散了些。阿桃在旁边收拾碗筷没注意她的表情,她也不打算说。但那些线在她脑子里又收紧了一分:先有太医署的警告,后有武氏府邸的青呢小轿停在巷口,中间只隔了三天。这三天里她的名声从南市传了出去,传到了不该传到的人耳朵里,对方已经坐不住了,亲自来看了一眼。
她在灶膛边坐了一会儿,等火把新添的柴烧透了才站起来。吹灯之前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画了一道细细的横线。纸上全是最近的进项记录和支出摘要,一笔一画整整齐齐,是她的底气所在,也是她唯一的退路。她把账本合上放进钱匣子的夹层里,躺下之前往外间的阿桃说了一声今夜把门闩插好。
阿桃应了,脚步声碎碎地响了几下,插好门闩才回外间躺下。鼾声很快响起来,均匀、安稳,跟往常一样。
苏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窗纸上映着零星的路灯光和远处南市收摊后最后一两盏未熄的灯笼透进来的微光,昏黄地晃着。她把今天那些病患的脉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妇人的孙儿、卖豆腐的男人、头疼的老太太、铁匠、年轻妇人——每一个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配的方子也反复确认无误。她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她只是把该治的病治了,把该救的人救了。
但救人的代价是被人看见。被人看见的代价是被盯上。被盯上的代价是她好不容易在这条街上站稳的那几步,立刻变得比先前更凶险了几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风声细密绵长,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阿桃还在外间睡着,苏晚轻手轻脚起来,推开后院的院门往巷口看了一眼。秋天的清晨薄雾未散,巷口的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昨夜那顶青呢小轿的痕迹已经被晨露洗净了。只有树根旁边一圈被人踩实了的泥印子,隐隐还看得出轿杠落地的圆痕。
她看了一眼就回屋了。把门板一扇扇卸开,日光涌进铺子,照亮了柜台和药柜上方那块晚回春木牌的暗影。她把药柜抽屉拉开来逐一检查,黄芪、当归、川芎、白芍、生地各归各位,昨儿新添的地榆和白芨也整整齐齐码在底层。一切都和昨日一样,只除了巷口那圈泥印子。
阿桃打着哈欠从外间出来烧水时看见苏晚已经坐诊了,愣了一下:姑娘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苏晚把诊凳摆正,一会儿会有病人来。你今天看着点门口,有人探头探脑的记一下长什么样。
阿桃没多问,点头应了一声。灶膛的火被重新点燃,一缕炊烟从后院的烟囱升上去,在淡金色的晨光里弯弯地散了。隔壁面馆老板娘隔着墙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传来揉面的闷响和锅碗碰撞的细碎动静。巷口有人挑着扁担走过,吆喝声拖长了尾巴:卖豆腐咯——新点的热豆腐——
苏晚坐在诊台后面,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手里那支写方子的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案面上,随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垂着眼,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把新方子的最后一味药写完。
远处南市主街的方向,早市的嘈杂声正一点一点升起来,胡饼摊的炉火被点燃了,酒肆的门板卸开了,卖花的姑娘背着一筐新摘的秋菊穿过人群,花瓣上的露珠在朝阳里亮了一瞬又落了下去。洛阳城的又一个寻常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了头。风和日丽,烟火万千。
而风平浪静的市井下面,那些昨夜停在巷口的轿子、那些被翻动过的旧案卷、那些被重新写过的奏折,正沿着各自暗河般的渠道,缓慢而坚定地汇向同一个方向。
盛世之下,刀光暗涌。
苏晚在诊台后面写完方子抬起头,巷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今天的病人比昨天来得更早。她把方子吹干递给阿桃去抓药,诊台上新坐下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急着说孩子昨夜烧了一整晚怎么都退不下来,苏晚把笔换到左手、右手搭上孩子腕间的脉搏,诊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日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那排新打的药柜上。药柜最底层的抽屉还锁着,里面的铜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被翻开的那一天。门外南市街头的吆喝声传进来,远远近近地响着,像一层绵绵的、喧腾的底噪,把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暗涌都压在底下。
诊台上那孩子的烧还没退,苏晚低头看他的舌苔,食指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喉咙,声音平而稳:别急,我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