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的鼾声刚响过一轮,跨院的院门就被拍响了。
不是寻常的叩门,是手掌拍在木板上的力道,急促而不乱。苏晚在黑暗中睁开眼,听见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苏姑娘?将军请您去前厅一趟,大理寺来人了。”
阿桃一骨碌翻起来,踢踏着鞋要往外跑。苏晚已经披上了外衫:“别慌。你跟我去。”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晃得明灭不定。苏晚穿过两道游廊,远远便看见将军府大门敞开,门灯把门前的青砖地照出一片亮堂。赵护卫横刀挡在门槛内,门外站着三个人:当先的青袍主簿面皮白净,手里捏着一卷公函,身后两名差役佩腰刀,神色严肃。
萧玦比她先到,站在门内一侧,玄色外袍披在肩上,见苏晚来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神色如常,才转向门外。
赵护卫见苏晚到了,侧身让开半步,但刀没入鞘。主簿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客气却硬气:“苏姑娘,深夜叨扰实属无奈。大理寺有令,请姑娘回衙协助调查王家幼女巫蛊一案。姑娘放心,只是问话,不会为难。”
苏晚没有急着答话,先看了萧玦一眼。他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意思是让她稳住,有他在。
她心里有了底,转向主簿:“王家幼女的案子不是已经改判了?今早才收到验状,说幼女死因与我开的方子无关,另行侦查。怎么半夜又来了?”
主簿面色不变,展开公函:“姑娘有所不知。重验后发现幼女颈后银针一事,今日审讯其父母出现变故——那对夫妇今晚上吊自尽了。大理寺认为此事牵涉甚广,需请姑娘当面做个笔录,厘清你与王家夫妇是否有过私下接触。”
苏晚心里咯噔一声。下午萧玦才说大理寺提审了王氏夫妇,刚问出有人给三十两银子指认她,晚上人就上吊了。动作太快,几乎是提审结束就灭了口。现在找她问话,表面是“做笔录”,实际上是把她当嫌疑人来查。
但她也清楚,如果不去,等于坐实“畏罪心虚”。
“行。我跟大人去。”
阿桃在后面急得扯她袖子。萧玦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大理寺深夜传人,可有正式的勘合文书?”
主簿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手里的公函确实是大理寺开的不假,但此刻被萧玦盯着,攥着纸卷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回将军,临时差遣,明日补勘合……”
“没有勘合,深夜提人,不合律法。”萧玦打断他,“依大周律例,传唤勘合需由大理寺卿亲批加盖署印。无勘合擅自提人者,以擅捕论处。”
主簿嘴唇翕动:“将军,这案子牵涉巫蛊,事急从权……”
“巫蛊?”萧玦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本将今早才收到大理寺验状,白纸黑字写着幼女死因系银针所致,与你面前这位女医的方子无关。既然无关,她为何要因巫蛊案被提审?”他顿了一顿,“还是说,大理寺先改判再翻旧案,打算拿一个人反复杀两回?”
主簿彻底说不出话了。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身后两个差役连腰刀都不敢碰。
萧玦往前迈了一步,主簿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回去告诉你们寺卿。”萧玦的声音低下来,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冻土里,“此女医,本将保了。没有本将的许可,大理寺谁敢来拿人,让他先来问本将的刀。”他偏头看向那卷公函,“你手里的东西,要么是寺卿受人蒙蔽签了不该签的令,要么是你自己揣着鸡毛当令箭。不管哪一种,明日朝会之前,本将会亲自去大理寺把这事说清楚。”
主簿脸色白得像他手里的纸。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反驳,收起公函弓腰退后两步,带着差役沿来路匆匆走了。灯笼光沿着巷道远去,很快被夜色吞没。
苏晚站在萧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在门灯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没系紧的腰带吹得微微晃动。
他转过身来。火光还残留在他眼底,面色比方才松弛了些,眉心却拧着一道淡淡的竖纹。
苏晚站在这扇敞开的将军府大门前,看着面前这个深夜出来替她挡刀的男人,嗓子眼忽然有点发紧。她清了清喉咙:“你怎么比我还先到?”
“门房通报的时候我还没躺下。”萧玦说,“你信上说今夜要留府观察药效,我在等半个时辰后的脉象。”
苏晚愣了一下。她确实在药方末尾写过一句“戌正复脉一次”,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刚要再说什么,萧玦的目光忽然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苏晚回头,看见阿桃正从廊下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右腿落地时微微收着力。膝盖处的裙摆洇着一团深色的湿痕,大约已经破了皮。
“怎么回事?”苏晚问。
阿桃咧嘴笑了一下:“方才奴婢去后院打热水,天黑没看清路,在廊下绊了一跤。不碍事,就蹭破点皮。”
苏晚看着她膝盖上那团湿痕,没再多问,只说了句:“回去给你上药。”
阿桃使劲点头,一瘸一拐地跟在苏晚身后。萧玦看了阿桃的腿一眼,偏头吩咐赵护卫去取一坛烧酒送到西跨院。
夜风迎面吹来,苏晚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膏气味——是她傍晚给他敷的那副,乳香混着姜汁的辛辣。
“你方才说,明日会亲自去大理寺。打算怎么说?”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实话实说。王家夫妇今晚上吊,是因为有人怕他们供出幕后主使。大理寺只要不是傻子,就明白这水有多深。他们急着提你,是担心你跑,但只要你还在本将庇护之下,他们翻不出浪。”
“武承业那边呢?你今早提过这个名字。主簿连夜来抓人,王氏夫妇收银子灭口——一条线全扣在一个人身上。你别告诉我你查不出来是谁的手笔。”
萧玦脚步慢了一瞬。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苏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了一下又松开,无名指和小指蜷曲的角度比下午更舒展了些。沉默几息后他说:“查得出。但没有实证之前,动不了他。”
苏晚明白这话的分量。外戚权重、朝堂盘根错节,萧玦即便有兵权和战功,在洛阳城里跟武承业正面对抗也必须步步为营。他今夜能当着一群差役的面说“本将保了”,已经是把自己彻底摆到了武承业的对立面。
走到西跨院门口时,苏晚停下来,转身面对着他。
“萧将军,今天的事,谢了。”
萧玦低头看她。门缝漏出来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浅的阴影。“你是本将的医者。保你,是在保本将自己。”
她弯了弯嘴角:“所以,你要是一直治不好,我就一直有靠山?”
萧玦难得地顿了一瞬,唇角那道小口子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别开了脸。“进去吧。明早让阿桃去南市替你找铺面。住在庄子上不方便行医。”
他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赵护卫提着一小坛烧酒从侧门过来,递给苏晚:“苏姑娘,将军吩咐的。”
苏晚接过酒坛,推门进了西跨院。阿桃已经点了灯,正坐在小凳上卷起裤腿查看膝盖的擦伤,破了一大片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灰。她抬头对上苏晚的目光,咧嘴笑:“没事没事,明早就结痂了。”
苏晚没说话,把烧酒放在桌上,又去药箱里拿出白天备的小罐金疮药。她蹲下身,先用烧酒替阿桃冲洗伤口,阿桃疼得嘶了一声,却咬着牙没缩脚。苏晚手上动作放轻了些,仔细抹上药膏,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好。
阿桃低头看着苏晚的手腕在自己膝盖上方来回移动,好半天才小声说:“姑娘,您人真好。”
“好什么好,连累你半夜摔跤。”
“那不一样。”阿桃仰着脸看她,烛火在杏眼里映出两团小小的亮光,“奴婢以前在乡下摔了没人管,自己爬起来拍灰就算了。您给奴婢包伤口,就觉得……不疼了。”
苏晚没接话,把布条打了个结,伸手把她脑袋上翘起的那撮乱发按下去。
苏晚站起身说“快去歇着吧”,转身走进里间,背对着阿桃的时候,嘴角弯了弯,又抿平了。
吹灯躺下。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苏晚睁眼望着房梁,耳畔是阿桃匀净的鼾声。今日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太医署对峙、初次治伤、大理寺改判、王氏被灭口、深夜围堵、那人一句“本将保了”。
她看清了——她跟萧玦的命运已经彻底绑在了一起。她治他的伤,他保她的命,谁离了谁都走不干净。
这与她原本“攒钱跑路”的计划彻底相悖。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那个拧着的结反而松了几分。也许是今夜萧玦站在门灯下说“此女医本将保了”时,她看见了他眼底那一瞬的在意。
“行吧。”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两个字,低得像自言自语,“先不走就是了。”
窗外铜铃轻响,远处洛阳城更夫梆子悠悠传来——四更已至。
苏晚闭目,呼吸渐稳,沉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