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灯火通明。
数千百姓跪在青石板上,齐声诵经。
诵经声一阵阵传入禅房。
无当圣母手指微动,按住了袖中的法宝。
不能动手。
一旦见血,大商与截教在东莱城的民心立刻崩盘。
她借着夜色掩护,身形向后退入阴影。
目光落在禅房后院的几辆推车上。
车辙很深。
车轮边缘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湿泥。
东莱城内全是青石板路,只有城西三十里外的黑松岭才有这种红泥。
无当圣母转身跃出院墙,顺着车辙印记一路追查。
……
半个时辰后。
黑松岭下,一座废弃的庄园地窖被无当圣母悄然开启。
地窖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上万袋贴着封条的陈粮。
封条上盖着东莱城前任豪强王氏的私印。
角落里,几名剃度不久的灰衣沙弥正在将麻袋拆开,把粮食分装进印有莲花标记的小布袋里。
“师兄,咱们藏了十万石粮,每天只运三十石进城施粥,是不是太慢了?”
一名沙弥擦了擦汗,低声询问。
管事模样的僧人冷哼一声,踢了踢脚边的麻袋。
“懂什么?粮多了,他们吃饱了,还会念慧海师叔的好吗?”
“先把全城的粮收空,饿上他们三天,再给一碗稀粥,这叫救命之恩。”
暗处,无当圣母催动万象宝镜。
镜光闪烁,将地窖内的粮袋封条、僧人样貌以及对话一字不落地拓印下来。
原来如此。
大战期间,这批豪强余党故意藏匿全城口粮,人为制造饥荒。
西方教再接手粮库,用极少的粮食收买人心。
无当圣母收起宝镜,悄然退走。
……
次日清晨。
东莱城中心广场。
慧海禅师盘坐在高台上,面前摆着三口大锅。
热气腾腾的米粥香味飘散,引来数千饥民排起长队。
无当圣母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粗布麻衣,混在人群中。
她盯着高台上的老僧。
慧海没有念诵西方教的佛号。
他手里捻着念珠,看着台下断臂的伤兵和哭泣的寡妇,重重叹了口气。
“苦海无边,施主们受苦了。”
一名领到米粥的老妇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活佛慈悲,若不是您,老婆子一家早就饿死了。”
慧海走下高台,亲手扶起老妇人。
他的声音温和,顺着微风传遍整个广场。
“救人一命,本是分内之事。”
“贫僧只是痛心,这东莱城本是富庶之地,乡亲们本该安居乐业。”
“若非那些高高在上的截教仙人执意入世,非要逆天抗争,又怎会引来天罚与兵祸?”
人群安静下来。
不少百姓手里的碗停在嘴边。
慧海叹息一声,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
“仙人争一口气,凡人流一城血。”
“截教若是不出山,西岐大军不过是换个朝代,大伙儿照样种地交税,何至于家破人亡,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番话没有半句夸赞西方教。
字字句句,却全在往截教心窝子里捅刀子。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名失去双腿的年轻伤兵红了眼眶,猛地扔掉拐杖,大声吼道:
“国师说过!我们是为了保家卫国!”
旁边一名失去了两个儿子的中年汉子却一把拉住他,声音沙哑:
“保住了吗?城是守住了,可我两个儿子的命谁来赔?”
汉子转过头,看向广场边缘维持秩序的人道监察司执事,大声质问:
“截教仙人法力通天!我只想问一句!”
“你们能保证,下一次仙神打架,不再拿我们凡人的命去填吗?!”
全场死寂。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监察司执事身上。
有迷茫,有怨恨,也有恐惧。
无当圣母站在人群里,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是一教圣母,挥手间可灭百万大军。
可面对这句质问,任何法术与神通都毫无用处。
她不能出手,甚至不能立刻出声反驳。
因为百姓肚子里的饥饿是真的,家里死去亲人的棺木也是真的。
高台上,慧海禅师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
正午时分。
东莱城,人道监察司分部。
无当圣母亮出身份,将昨晚拓印的万象宝镜递给分部司主。
同时,她通过界海道图印记,向定远城中军大帐汇报了东莱城的实情。
片刻后,道图印记亮起微光。
云霄的声音跨越数百里,直接传入无当圣母耳中。
“不必与他辩经,把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全部记录在案。”
“另外,我已命闻太师与商容老大人调集档案。”
“半个时辰内,让东莱城官府把这次大战的伤亡名册、截教救援记录,还有西岐主将下达的屠城军令原件,全部张贴到广场上。”
“他喜欢讲道理,我们就把账本摊开,让百姓自己算。”
“明白。”
无当圣母断开传音,转身看向分部司主。
“立刻集合所有执事,带上城西王氏粮库的抄家文书,去广场。”
“是!”
……
未时三刻。
东莱城中心广场。
数十名监察司执事抬着十几块巨大的木板,轰隆隆立在粥棚对面。
木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
有西岐大将签发的“破城之日,鸡犬不留”的血印军令。
有截教弟子为挡住西岐法术,战死在城外的名单。
还有官府正在全力调拨赈灾粮的加急文书。
识字的书生围上去,大声念出木板上的内容。
原本情绪激动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愧色。
高台上,慧海禅师脸色一沉。
他目光扫过人群,瞬间锁定了缓步走来的无当圣母。
不能再等了。
等那批藏在黑松岭的粮食被查出来,他这几日辛苦攒下的人心就会彻底反噬。
慧海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面前的粥锅。
轰!
滚烫的米粥洒了一地。
全场百姓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慧海双手合十,摆出悲壮姿态,指着无当圣母高声喝道:
“阿弥陀佛!截教仙人,贫僧不过是给东莱百姓施了几碗薄粥,说了几句公道话!”
“你们放不下仙人颜面,今日竟要派大罗金仙下场,直接灭贫僧的口吗?!”
此言一出,广场瞬间哗然。
几名早已混在人群里的灰衣沙弥立刻带头哭喊起来:
“仙人要杀活佛了!”
“慧海大师救了我们全家的命,不能让仙人杀了他啊!”
“拼了!咱们人多,仙人也不敢把咱们全杀光!”
数百名刚喝过粥、情绪被煽动起来的百姓红了眼,瞬间涌上前。
他们手拉着手,拿着扁担、木棍,在慧海高台前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
更有几十名老弱妇孺直接跪在无当圣母面前,哭喊着往她脚边扑。
“仙人饶命啊!”
“要杀就先杀我们吧!”
百姓越聚越多,将无当圣母死死围在中央。
扁担和锄头几乎戳到她的鼻尖。
高台上,慧海禅师低垂着头,掩去眼底的冷笑。
动手吧。
只要你动用一丝法力,震伤哪怕一个凡人。
今日之后,截教便是天下百姓共唾的邪魔!
人群推搡着,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无当圣母站在包围圈中心,纹丝未动。
她看着那些被利用却浑然不知的百姓,又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慧海。
没有拔剑,也没有释放威压。
她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嗡!
一面古朴的铜镜自她掌心升起,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一丈高下,悬停在半空之中。
镜面清光流转,内部隐隐有界海真灵的气息浮现。
这是赵公明结合界海本源炼制的真灵法镜,专照生灵元神本相与前尘因果。
柔和而威严的清光扩散开来,广场上的嘈杂声渐渐止住。
无当圣母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高台上的老僧。
“慧海大师口口声声说自己慈悲为怀,只为救苦救难。”
“既如此,这面真灵法镜不会伤人,只能照出你这三天去过哪里、见过何人、元神里藏着什么。”
无当圣母侧过身,让开镜面正前方的位置。
“大师,请站到镜前,让全城百姓亲眼看看你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