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舒在心底“切”了一声,头一回见这么抠门的人。
她这一身,加上那块白玉玦,估摸着也就值个二三十两银子。
跟朱夫人所贪掉的嫁妆,那就是九牛一毛。
就这,还借?
楚云舒不动声色,施礼告退:“儿媳知道了。”
朱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冲她挥手:“去吧,记住方才的话。”
出了门,这才发现耽搁了这一阵,雨势已小了不少。
毕竟不是夏天的暴雨,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劲头,倒是被雨洗后的景物,都透出些清新之色来。
走出荣安堂,织素欣慰地笑道:“姑娘,您换了这一身,倒是有些像在闺中了。”
终于有了点侯门媳妇的模样。
楚云舒摆摆手:“身外之物罢了,无须在意。”
只不过,无论古今中外,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合适得宜的装扮,能省却不少麻烦。
“那……”
织素迟疑着问:“回来还给夫人吗?”
她是替主子不值。
楚云舒一乐:“给了我,就是我的,说什么还不还呢。”
织素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自从楚云舒忽然出现在浆洗房,将她跟青绡两人带回来后,她就对楚云舒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只要自家姑娘说了,就一定有法子把朱夫人给应付过去。
回院子放下蓑衣斗笠,找青绡取了绣品。
再出门,早有马车候在此处。
雨丝如织,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湿漉漉的轻响。
青绡将盒子递给她时,低声说了句:“姑娘,一定能成。”
一定能成。
楚云舒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化被动为主动,终于迎来这个最重要的机会。
马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缓缓停下。
车夫隔着帘子回禀:“大娘子,睿王府到了。”
织素先下了车,撑开油纸伞,才小心扶着楚云舒下来。
雨已经彻底停了,天空仍是铅灰色的,空气中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
楚云舒抬头,看向眼前这座巍峨府邸。
睿王府的规制明显高于威远侯府,朱红大门上镶嵌着九排金钉,两侧石狮威严雄壮,檐下挂着“睿亲王府”四个鎏金大字的匾额。
金碧交辉、贵气逼人,不愧是京中一等一的富贵闲人。
楚云舒抱着匣子,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侧门。
门房见了威远侯府的马车,上前询问:“可是顾大娘子?”
“正是。”楚云舒微微颔首。
门房侧身:“杜嬷嬷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请随小的来。”
进了王府,又是另一番气象。
虽已是深秋,庭院里仍见精心打理的花木,几株晚菊开得正盛,廊下摆着数盆名贵兰草,处处透着雅致。
雕梁画栋,碧瓦飞甍,仆从举止有度。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走过九曲回廊,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挂着“疏影阁”牌匾的院落前。
领路的仆役停步:“大娘子请稍候,容小的通禀。”
不多时,杜嬷嬷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大娘子来得正好,王妃刚用过茶点,这会儿正得闲。”
楚云舒行礼:“有劳嬷嬷。”
杜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大娘子客气了,请随老奴来。”
这会儿瞧着人,再不见在侯府时的寒酸模样。
想来,朱夫人也是要脸的。
进了疏影阁正厅,楚云舒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主位上的睿王妃。
约莫三十上下,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金缠枝莲纹袄裙,挽着一条金色绣牡丹云锦披帛,发髻上簪着两支点翠凤钗。
容貌明艳,光彩照人。
眼尾微微上挑,透出在妇人里难得一见的英气,得心应手地驾驭着这一身鲜亮的衣物,是久居上位的雍容华贵。
好个人物!
楚云舒在心底暗自赞了一句,上前见礼:“臣妇顾楚氏,见过王妃。”
“免礼,”睿王妃的声音爽利,“赐座。”
丫鬟搬来绣墩,楚云舒谢过后,侧身坐了半席。
睿王妃打量着她,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杜嬷嬷去府上,回来后与我说了顾大娘子的事。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通透人。”
这话说得含蓄,楚云舒却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王妃谬赞。”楚云舒垂眸,“臣妇惭愧。”
睿王妃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这才切入正题:“听杜嬷嬷说,大娘子要试绣一幅图样?”
“是。”
楚云舒示意织素将盒子奉上。
杜嬷嬷接过,打开盒盖,取出装裱好的《破茧》,双手呈给睿王妃。
在雨后的日光中,流云罗泛着朦胧珠光,不是最高档的面料,却成为这幅作品最好的载体。
幽幽远山、霜打秋菊,与那正破茧而出的蝶。
美轮美奂,宛如实景。
用透光绣法处理的蝴蝶鳞片,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仿佛真的在微微颤动。
有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然。
楚云舒用精美绝伦的刺绣技艺,将蝴蝶破茧的这一刻,永恒停驻。
“好,实在是好!”
片刻后,睿王妃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再看向楚云舒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语气中多了几分亲昵。
“早些年见过出自大娘子之手的双面绣,至今仍记得。不料如今,大娘子的技艺更上一层楼,倒是应该早点见见你。”
正是那副双面绣,让她在筹备给皇后礼物时,想到了楚云舒。
不过,听杜嬷嬷回禀她在侯府中境遇艰难,一双手更是毁得不成样子,对今日的绣品便不抱任何希望。
如约见上一面,是想着同为女人,略略帮扶一二便是。
没想到,楚云舒给了她意外之喜。
说着,便让杜嬷嬷赏了她一个荷包。
楚云舒双手接过谢赏:“能得王妃喜爱,臣妇受宠若惊。”
睿王妃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在我这里不用拘礼,都随意些。你上前来,让我瞧瞧你的手。”
楚云舒便上前,将双手放到她跟前。
她多留了一个心眼,后几日都不曾护理手部。
这会儿,果然派上用场。
“不敢耽误王妃的事,臣妇寻了些秘药用了,好歹恢复了些。”
纤长秀美的双手上,是与之不匹配的粗大骨节,和深深浅浅的疤痕印记。
小指上断掉的指甲精心修剪过了,然而,仍是目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