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府门前灯火通明,两排红纱灯笼从大门一路延伸到正厅,满溢欢腾喜庆。
楚姜宁下了车,跟着人流一路穿堂过院,一路丝竹声不绝于耳,隐约还能听见宴席上的说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宴席设在正厅和两侧的偏厅里,厅内摆了数十张长案,案上铺着织锦桌围,摆满了各色菜肴。
楚姜宁被引到偏厅靠里的一张案前坐下,与她同桌的还有两位陌生的年轻妇人,看打扮大约是四五品官员的家眷。
那两个妇人见她坐下,客气地朝她点了点头,其中一位圆脸的妇人先开了口:“这位娘子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
楚姜宁微微颔首:“家父姓楚,在弘文馆任职。今日我是代崇华大长公主来送贺仪的。”
那妇人一听这名头,眼神瞬间一亮,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几分:“原来是公主府的贵客。倒是我眼拙了。”
说着便端起酒壶替楚姜宁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妾身夫家姓赵,夫君在光禄寺任职,与公主府的王舍人有过几面之缘。今日既有缘同席,这一杯便当是敬公主府的体面。”
楚姜宁不好推辞,举杯回敬:“夫人客气了。”
然后浅饮了一口。
酒入喉时微甜,像是果酒,但甜味过后便是一股热意从胃里升上来,比她平日喝过的酒都烈些。
她放下杯子,面上不显,便低头夹了一筷面前的菜。菜式确实精致,有一道炙羊肉切得薄如纸片,摆在碧绿的菜叶上,旁边配了一碟蒜酱;还有一碗鱼羹,羹面浮着细碎的姜丝和葱花,香气清淡。
但楚姜宁尝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实在没什么胃口。
那赵氏夫人见她似乎不多话,也就不再攀谈,自顾自地跟旁边另一位夫人说起恭王府今日的排场。
楚姜宁安静地坐着,目光扫了一圈厅内。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有人举杯敬酒,有人低头吃菜,丝竹声从正厅那边传来,混着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楚姜宁困得连打了几个哈欠,就丝竹声忽然低了下去。厅内的交谈声也随之收敛,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正厅的方向。
楚姜宁抬眼望去,看见永乐县主和璩非吟并肩从正厅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托着酒盘的婢女。
两人换了一身衣裳,永乐县主穿着桃红色的大袖衫,发髻上换了一支赤金凤钗,璩非吟则换了一件玄色圆领袍,两人站在一起,完全一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永乐县主和璩非吟微笑着逐席敬酒致谢。璩非吟话不多,只在县主举杯时也跟着举杯,偶尔朝宾客颔首致意。
两人走得不快,每停在一席前都要寒暄几句、饮一杯酒。楚姜宁看着他们离自己这一席越来越近,心里那根弦渐渐绷紧了。
她能感觉到厅内不少人的目光也在往这边飘,有人大概是认出了她,正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终于,两个人走到了这一席前。
永乐县主看着楚姜宁,明明脸上满是新婚的喜悦,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她端着酒杯,高声道:“这位便是楚二娘吧?本县主一早便听说大长公主身体抱恙,特遣了代贺使前来,倒是劳烦楚二娘跑这一趟了。”
语毕,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过来。
席间有人早就听闻了县主和楚家二娘之间关系交恶,如今两个人都在场,楚二娘代表的还是公主府,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众人屏息观望,连丝竹声都充耳不闻。
楚姜宁端起酒杯站起,微微欠身道:“县主言重了。大长公主虽未能亲至,心却是向着县主的。姜宁能替她走这一趟,是姜宁的福分。愿县主与驸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永乐县主掩面轻笑了一声,随即示意身后婢女给楚姜宁斟酒。
满满一杯,几乎要溢出来。
楚姜宁与两人轻轻碰杯,然后三人一齐仰头,一饮而尽。
热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烈得楚姜宁的眉控制不住地皱了一下,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来到大靖后也不是没喝过这儿的酒,从前那几次的都不似今天喝得这般烈。
她刚放下酒杯,那婢女便又替她斟满了一杯。
永乐县主似笑非笑地看她:“好酒量。方才那一杯是本县主敬大长公主的。这一杯才是敬你的。楚二娘今日不辞辛劳替大长公主前来,又送了那样体面的贺仪,本县主若不单独回敬一杯,倒显得失了礼数。”
周围的目光像一层无形的网罩过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楚姜宁端着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着。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不喝就是当众不给县主面子;喝了,便正中对方的算计。
她抬眸看了永乐县主一眼,对方眼里是毫不掩藏的、满满的得意。
“县主厚爱,姜宁不敢推辞。”
楚姜宁把酒杯举到唇边,仰头饮尽。
她放下酒杯,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永乐县主见她喝完了两杯,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些:“二娘当真是个爽快人。”
她不再多留,朝楚姜宁点了点头便转身往下一席去了。
璩非吟跟在后面,自始至终没有多看过楚姜宁一眼。
楚姜宁重新坐下来,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仍压不住胃里那股翻涌的热意。
赵氏夫人侧头看了她一眼,关切地问了一句:“楚娘子脸色不太好,可是酒喝急了?”
楚姜宁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无妨,只是平日不大喝酒,有些不习惯。”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正厅那边终于传来了撤席的动静。部分宾客已经开始起身告辞,婢女们穿梭在席间收拾杯盏。
楚姜宁也站了起来,身子有些发软,她扶着案沿稳了稳身形。
阿倩早就用过了饭,赶忙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二娘,您还能走吗?”阿倩的声音明显有些焦灼。
楚姜宁点了点头,强撑起精神跟着她往厅外走。夜风迎面吹来,凉意让她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但脚下的步子确却越来越飘。
两人刚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园子,正要往停车的角门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
“阿倩姊姊!”一个穿着浅绿色短襦的婢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郑是郑月琅的贴身婢女莲儿。
莲儿朝阿倩行了个礼,“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件要紧的事要找您。”
怎么这时候突然来找?
阿倩看了一眼楚姜宁,面露犹豫之色。
莲儿又补了一句:“就在前头的花厅里,不远,耽误不了多少工夫。夫人在那边等着呢。”
楚姜宁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朝阿倩摆了摆手:“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阿倩还是不放心,但她又不能真的驳了郑月琅的面子。
最后她只能扶着楚姜宁在旁边一座假山旁的矮石上坐下,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样,才低声道:“奴婢去去就回,二娘千万坐在这里别动。”
说完便跟着莲儿匆匆走了。
楚姜宁一个人坐在矮石上,夜风穿过园子里的树丛,吹得她鬓边的发丝轻轻拂在脸上。
她闭了闭眼,胃里那股热意翻涌得厉害,她用力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刺痛来保持清醒。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楚姜宁睁开眼回头,看见几个人影从假山另一侧绕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子穿着桃红色的窄袖短襦,夜色下看不太清容貌。她身后跟着两个身形健壮的婢女,手里没有提灯。
楚姜宁心猛地一沉,撑着矮石站了起来。
那桃红短襦的女子走到她面前,脸上挂着引人腻味的笑,声音倒是十分轻柔:“这位娘子可是醉了?王爷吩咐过,若有饮多了的宾客,可到后面厢房里稍作歇息。不如妾身叫人扶娘子过去躺一会儿?”
楚姜宁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有些沙哑道:“多谢这位娘子好意,不必了。我的婢女很快就回来,我们一会儿就离开。”
那女子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朝身后的两个婢女使了个眼色:“娘子不用客气,王爷既有吩咐,妾身自然要照办。来,扶这位娘子去后面歇着。”
两个婢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楚姜宁的胳膊。力道不小,分明不给她挣脱的余地。
楚姜宁被她们半拖半拽着往园子深处走,脚下的路越走越偏,周围的光线也越来越暗。
她用力挣了一下,酒劲上头让她使不上力气,但她还是咬着牙低声喝道:“放手。”
没有人松手。那两个婢女的手臂像是铁钳一样箍着她,走得又快又稳。
楚姜宁断不可能任她们摆布,恰此时一阵凉风吹过,叫她又清醒了几分,便铆足了劲儿,手肘处狠狠击打在了右边婢女的腹腔上。
这一下是结结实实地把对方疼到了,哀呼一声松了手。
另一个婢女闻声分了神,楚姜宁趁机挣开往后猛退几步,靠在墙上。
她大声质问:“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女子终于不装了,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语气冷淡而刻薄:“奉县主之命,请楚娘子去个地方坐坐罢了。楚娘子若是配合,你我都能体面些;若是不配合......”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婢女,“这两个人都是府里干粗活的,手上没什么轻重,伤着楚娘子就不好了。”
楚姜宁站在原地,醉意再次涌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
她咬着舌尖撑住意识,盯着那女子的脸,一字一句地问:“永乐县主想做什么?”
那女子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朝两个婢女抬了抬下巴:“带过去。”
这回其中一人上来箍住她两条胳膊往背后束着,另一人则拿出一卷布条来想要缠住她的口鼻不让她出声。
楚姜宁哀叫两声,眼前阵阵发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一跪。
意识在昏沉和清醒之间反复拉扯,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不行,不能屈服,不能认命。
楚娘宁,醒一醒,这里是恭王府!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