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绝迹后的第三天清晨,场部外头又响起了嘎吱嘎吱的滑雪板声。
山青子挑开门帘子,头上顶着厚厚的白毛霜,鼻尖冻得通红。
“长河哥,靠山屯那边撂挑子了!”
赵长河手里拿着熬药的铜刮刀,头也没抬:
“柳英走了?!”
“走了!”
山青子抹了把脸上的化雪水,两眼放光:
“天没亮就提着个小网兜出了屯,直奔塔河火车站!”
“我趴在售票口亲眼瞧见的,她买了一张去加格达奇的硬座慢车票,连头都没回过一下!”
赵长河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皮微微一挑:
“李老蔫家那间偏厦子呢?”
“收拾得比狗舔的还干净!”
山青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黑油布,撂在桌板上:
“收冻蘑的麻袋全抖空了,锅碗瓢盆归置得板板正正。”
“连这块盖窝棚的油布,都让人叠成豆腐块压在门后头。”
赵长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不拦她。
大网要抓的是最后取货的狼,而不是一只断了爪、被当成弃子的羊。
他伸手掀开那块带着松脂味的粗硬油布。
啪嗒。
一张发黄的苞米皮纸片从折缝里掉了出来。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偏重,明显是用不习惯的左手生生抠出来的铅笔字:
“虎走了。我也走了。谢谢赵场长。”
字迹短促干脆,连个落款的标点都没留。
赵长河捏着那张薄纸片,久久没有出声。
柳英右手缺了三根指头,收了这么多年冻蘑,心比谁都透亮。
大虎一挪窝,她就知道自己埋在桦树底下的暗桩彻底漏了底;
赵长河没在村口堵她,她便领了这份放她一条生路的情分,买票遁入了茫茫人海。
咔嗒。
赵长河拉开值班室最底层的生铁锁抽屉。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洗得褪色、打满补丁的灰布包。
解开粗麻绳,里头的东西已经塞得沉甸甸的。
半截受潮的带蜡苞米粒、熄灭的带号烟头、断茬的落叶松针、变形的暗杀铅弹头;
还有那封夹在烂冻蘑里的密信、掉包下来的真黑白胶卷、那张标着北线暗道的手绘残图......
赵长河把柳英留下的纸条捋平,细致地塞进了布包的最深处。
沉甸甸的布包被彻底撑得鼓囊囊的,棱角分明。
他两手挽住麻绳,用力一勒!
吱呀——
值班室厚重的木门忽然被顶开一条缝,外头灌进来一股夹杂着松香的冷气。
岔班莫端着一口粗陶大碗轻巧地闪身进来,脚底的靰鞡鞋轻得不带半点声响。
大碗里冒着滚烫的白汽。
那是老红糖煨透的野姜汤,既没有早年的辛辣刺鼻,也没有多余的草药苦味,温润纯正。
她将碗搁在桌案上,目光落在了赵长河手里那个快要爆开的布包上。
“那个包......”
岔班莫眨了眨修长睫毛,轻声问:
“快装不下了吧?”
赵长河把布包扎牢,随手推回抽屉深处,推进了暗锁里。
咔哒一声脆响。
他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辛辣顺着喉咙直透肺腑。
“快了。”
赵长河抬起头,透过结满白霜的玻璃窗,望向极北方向那连绵起伏、苍茫死寂的雪岭。
“等开春。”
他眸子在油灯下深邃如刀:
“等春雷一响,这个包,就该彻底扎口了。”
呼——
红马王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大团滚烫的白汽。
清晨的微光顺着马厩的气窗斜切进来,照得满圈的草沫子金灿灿的。
大青马和乌云踏雪驹挨着槽头,正咔嚓咔嚓嚼着掺了黑豆的干草料。
虎跑了,柳英遁了,山口堵截的民兵也撤回了各自的生产队。
整整紧绷了大半个月的大兴安岭,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安生日子。
赵长河披着大氅,提着马灯在产驹舍外头慢慢踱着步子。
圈舍里干爽暖和,铺着厚实的新麦秸。
几匹开春要下驹的母马安静地立在栏边,圆滚滚的肚腩已经明显下坠,显怀得厉害。
“赵场长,今儿起得还是这么早啊!”
老余戴着顶狗皮帽子,正蹲在草料库门口拿小本子盘点草捆。
他拍了拍棉裤上的碎草渣,咧着嘴笑:
“山口那边的哨卡撤了,今天......场里能歇歇脚了吧?!”
“歇。”
赵长河伸手拍了拍身边母马的脖颈,眼角泛起笑意:
“昨儿夜里我就跟各组交代过了,今天谁都不派重活,全场休整。”
走回值班室,炉膛里的松木疙瘩烧得正旺。
赵长河在办公桌前坐下,拉亮头顶的大灯泡,翻开积压了好些天的巡诊记录。
笔尖在泛黄的道林纸上沙沙作响。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祝南枝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棉猴,怀里抱着一叠蓝皮卷宗走了进来。
她站在桌案旁,清澈的眸子落在赵长河脸上,轻声说道:
“你今天没穿打猎的皮袄,也没进林子。”
“林子里的东西,已经追完了。”
赵长河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利落地划下一个句号。
祝南枝嘴角抿出一抹浅淡的弧度,将手里的防疫月报轻轻撂在桌角:
“那正好,沿江公社前天拍了电报过来。”
“他们那儿有十几头大尾巴公羊急着阉割,你早先答应过人家的。”
啪嗒。
赵长河扣上钢笔帽,将巡诊薄合拢:
“明天一早去,误不了他们的农时。”
中午时分,大食堂里热气蒸腾。
咕嘟嘟——!
两口生铁大锅在大灶台上滚着浓白的大泡。
大师傅老江挥着大铁勺,正往海碗里盛着油汪汪的炖菜。
这是前阵子赵长河带岔班莫在老林子里顺手套回来的狍子。
肉在雪窝子里排酸冻透了好几天,下锅用干辣椒、大料和老土豆块一焖,香气顺着烟囱能飘出去半里地。
“江师傅,再给我添半碗汤!”
铁柱捧着个见底的大海碗,腮帮子上还沾着两粒苞米碴子饭。
这已经是他添的第四碗。
赖子在一旁吸溜着骨髓,拿筷子敲着碗边嚷嚷:
“我说什么来着?这野狍子肉,比场里的老马肉香多了!”
老余在一旁啐了一口:
“放屁!上个月杀老残马分肉,你小子就着蒜瓣造了三大碗,那时候怎么不说马肉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