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回到养殖总场中心马场时,挂钟上的指针已经划过了后半夜一点。

老林子里的夜风停了,天地间静得只能听见脚底踩碎干枯落叶的沙沙声。

赵长河推开马棚虚掩的厚木门。

草料库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马灯。

老余身上披着件满是补丁的黑棉袄,弯着腰,正拿木杈子给一排马槽添第三遍干苜蓿。

干草抖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发酵甜香味。

赵长河走过去,没出声。

老余听见脚步声,直起有些佝偻的腰,拿黑乎乎的袖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草屑,看了赵长河一眼。

老头子没问车站的事儿成了没有。

赵长河也没提抓人的细节。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厚实的原木槽子边上,静静站着。

咴儿——

里间单间里,红马王那颗硕大的枣红色脑袋猛地探了出来,喷出一大口热气腾腾的白雾,粗重的响鼻在空旷的马棚里格外响亮。

它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珠子在昏暗中斜斜瞅着赵长河,鼻梁上的旧疤微微抖动。

隔壁的乌云踏雪驹也跟着昂起脖子,前蹄在松软的干垫草上轻轻刨了两下,嘴里发出亲昵的低鸣。

赵长河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红马王宽阔温热的额梁。

马王舒服地眯起眼,拿粗糙的嘴皮子蹭了蹭赵长河的大衣扣子。

“回吧,老余。”

赵长河拍了拍老余厚实的肩膀:“下半夜冻手,剩下的明早让赖子他们起来弄。”

老余咧开嘴,露出两颗被烟叶熏黄的大板牙,点了点头:“成。马槽我都加足了,今晚掉不了膘。”

赵长河转身出了马棚,推开隔壁值班室的木门。

屋里烧着铁皮炉子,透着一股干燥的松木香。

办公桌中央,放着一只豁了口的大粗瓷碗,上面的姜汤早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浮油。

碗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面是一行略带棱角、笔画极用力的铅笔字:

“知道你今晚忙。”

“姜汤冷了就别喝。炉子边还有。”

字迹干脆利索,没有落款,但除了岔班莫,没人会用这种撕下来的雷管包装纸写字。

赵长河眼底的那层寒霜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角。

他把冷掉的粗瓷碗挪开,走到铁皮火炉旁。

火炉边上的砖台上,果然用一件穿褪了色的旧羊毛坎肩严严实实裹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

掀开坎肩,掀开盖子。

一股辛辣刺鼻的浓烈热气扑面而来。

缸子里的姜汤还是温热的。

鄂伦春人熬姜汤,放的不是供销社里卖的干姜皮,是老林子里掘出来的野山姜,配了满满一大块黑乎乎的土红糖。

赵长河端起来,仰头大口灌了进去。

咕咚。

咕咚。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烈辣瞬间顺着食道炸开,辣得他喉管发麻,但不过几秒钟,那股霸道的热流就化作了滚烫的暖意,轰的一下在胸膛里散开。

在冷铁道线上冻透了的四肢百骸,瞬间活了过来。

第二天清晨,天色泛起一股铅灰色的惨白。

叮铃铃——!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黑胶木手摇电话机突然发了疯似地狂响起来,刺破了清晨马场的宁静。

赵长河一把抓起听筒。

“喂,我是赵长河。”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童无争那种粗嗓门,而是一个低沉、冷峻、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声音。

“长河,是我,廖成峰。”

省林业厅保卫处廖处长。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非常嘈杂,有电报机的滴答声,还有皮靴走动和枪托磕碰的响动。

“加格达奇站截住了。”

廖处长的语速极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峻:“人赃俱获,两箱药一点没落。那个葛成林是个老油条,撬不开嘴,但他贴身的内衬里缝着个小油布本子。”

“上面没有名字,全是手写的一排排六位数字,像是某种旧军用密电码的代号。”

赵长河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周世昌呢?”

听筒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钟。

“周世昌的车......脱轨了。”

廖处长的声音沉得像块生铁:“他根本没有往哈尔滨方向走。车子开过嫩江之后,在讷河分岔口突然掉头往西,扎进了齐齐哈尔背后的榆树屯农场一带。”

“我们设在主路上的两个岗卡全被他绕过去了。”

“现在,没人知道他具体在哪。”

空了。

大鱼撕开网口,跳进了更大的水洼子里。

赵长河没有惊讶,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周世昌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真要那么容易束手就擒,反倒不合常理了。

“我知道了,廖处长。”赵长河平静地说道。

“长河,你要有心理准备。”廖处长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树倒猢狲散,但困兽往往会咬人。大势变了,有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甘心就这么闭眼的。”

咔哒。

电话挂断了。

盲音在听筒里嘟嘟地回响。

赵长河慢慢把话筒搁回机座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格子窗户。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铅灰色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纷纷扬扬地飘起了白点。

不是冰碴子,是真正的雪花。

一朵,两朵,落在泥地上,落在深秋枯黄的草堆上,慢慢把整个养殖总场染成一片素白。

1976年的第一场冬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了。

赵长河抬起头,望着风雪中莽莽苍苍、连绵无尽的大兴安岭老林子,从牙缝里轻轻吐出一句话:

“要走了。”

“都坐不住了。”

雪落得不急,零零碎碎地往地上铺。

绿皮挎包的邮递员骑着辆二八大杠,车轱辘在半冻半融的烂泥地上碾出两道深沟,停在马场院门前时,裤腿上全甩满了泥点子。

“赵场长!加急电报!省城转部里的!”

邮递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鼻尖冻得通红,摘下棉手套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电报纸,连同垫板和圆珠笔一起递上:“签个字,得抓紧回执。”

赵长河顺手在签收栏划拉上名字,把电报纸展开。

就两行油印宋体字,惜字如金:

“松鸡案全部移送。东西两路均无异常。西路有人生变。下月初,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