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砸下来的。
不是一点点往下漏,是豆大的雨点儿,噼里啪啦拍在屋顶上。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起了水洼。
赵长河披着雨布从马棚边上绕回来,抬手在棚顶又摸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把雨布角往下压了压:
“这边没漏。”
红马王在隔栏里打了个响鼻。
乌云踏雪驹把脑袋探到栏杆外头,刚往外看了一眼,外头一道闪电劈下来,它立马把脖子缩了回去。
岔班莫正好从暖泉谷那边赶回来。
她一进院,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衣襟也湿得透透的。
赵长河抬头看她:“那边咋样?!”
“水位涨了小半尺。”
岔班莫把肩上的草绳往下拽了拽,站在屋檐底下抖了抖袖口,伸手朝院外比了一下。
“泉眼没浑,鹿圈也提前赶进去了,都稳。”
赵长河听完,抬手把她那条被雨打歪的衣领往里拢了拢。
“先进去换身干的。”
岔班莫没动,抬眼又往外看了一下。
雨幕正往下压,后头那片苜蓿地已经看不清边了。
“等会儿。”
岔班莫说着,抬脚朝屋檐那头走。
赵长河跟在后面,刚进药房,就看见祝南枝正把药柜底层的几包药往上头挪。
她动作很快,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药柜边上那本档案也摊着,封皮上沾了几道雨水。
祝南枝抬头看见他们进来,先把手里的药包放稳了。
“窗户都关严了。”
岔班莫说着,抬手指了指里头那排架子。
“底下这些先往上放,雨要是再斜一点,下面那层就得遭。”
赵长河走过去,弯腰把最下面那只石臼抱了起来。
“先抬上去。”
祝南枝伸手接过一边,和他一块把药碾子挪到高架上。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脚下都踩得稳。
岔班莫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架子上的药,又扫了眼那本档案。
祝南枝拿起抹布,顺手把封皮上那点水擦掉:“还好档案在屋里。”
赵长河把石臼放稳,抬眼看了看那本档案。
“回头该誊一份副本。”
祝南枝把抹布折了一下,点头。
“已经在誊了。”
祝南枝说着,把档案往里挪了挪。
外头一阵风撞过来,窗纸轻轻一抖。
屋里几个人都没往外走,先把药柜边角全收拾干净了。
赵长河刚直起身,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余披着一块麻袋,正站在食堂门口拿铁锨往外铲泥。
他脚边那条水沟已经被冲得发亮。
赖子蹲在旁边,裤腿卷得老高,手里一把小铁锨,铲一下骂一句。
“这老天爷真不讲理!早不下晚不下,非赶这时候!”
老余把麻袋往肩上一顶,头也没回。
“你少骂两句,泥就自己下去了?!”
赖子一听,手上铲得更快了些。
“我这是替院里说话!”
老余把铁锨往水沟边一插,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说话,就把那边坎再铲顺点。”
赖子立马把铁锨往前一送,铲了两下,又抬头冲屋檐下喊。
“长河!这雨要是再下半宿,东边那条沟得翻!”
赵长河从药房里出来,站在屋檐下往外扫了一眼。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砸,地上的水洼已经连成一片。
“先把食堂门口那道坎加高。”
他说完,转头看向铁柱。
“你去后头拿两袋土来。”
铁柱正把院角那捆木板往墙边挪,听见这话,抬手把麻绳一扯。
“我去拿。”
岔班莫从药房里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件干衣服。
她站在屋檐下,顺着雨幕往苜蓿地那边看。
雨打得苗头东倒西歪,有几片叶子直接趴进泥里。
可底下那层根,还露着一小截。
赵长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开口道:“明早再看一遍。”
岔班莫点了下头。
“苗还在土里,压不坏。”
赵长河抬手在屋檐边一搭。
“就怕水冲出沟。”
老余在食堂门口听见这句,拿铁锨往地上一戳。
“那就把沟给它堵住!”
他转头冲赖子一甩下巴。
“你别光铲泥,前头那几个石块也搬过来,垫到边上去!”
赖子一听,立马把小铁锨往肩上一挂。
“我去!”
他刚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祝南枝!药柜真不用再挪了?!”
祝南枝正站在药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她看了眼屋里,又看了眼外头的雨。
“先不用。”
她说完,抬手把门边那只盛药渣的木桶往里推了推。
赵长河正要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几个人同时转头。
红马王在马棚边上抖了抖鬃毛,耳朵竖着,冲着外头又叫了一声。
乌云踏雪驹跟着踢了下蹄子。
岔班莫看见这动静,手里那条干衣带子一紧。
“外头又有风。”
赵长河走到院门边,抬手把门闩往里压了压。
“先别开大门。”
铁柱这时候扛着两袋土回来了,肩上还沾着湿泥。
“往哪儿垫?!”
赵长河抬脚往食堂门口一指。
“顺着门檐下压一条。”
铁柱点头,袋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去扛第二趟。
赖子正从水沟边往回拖石块,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进泥里。
老余抬手就骂:“你慢点!别把自己也填里头去!”
赖子一手撑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我没事!这点泥算啥?!”
老余拿铁锨往他脚边一指。
“你先把那块大的搬过来!”
赖子憋着劲,双手抱住石块,脸都憋红了些。
“哎哟......这玩意儿还真沉!”
岔班莫站在屋檐底下,手里那条干衣带还搭在臂弯里。
她看了赵长河一眼,忽然开口。
“雨要是停得早,我去趟暖泉谷。”
赵长河回头。
“去看水位?”
“嗯。”
她把目光往西边一偏。
“要是夜里再涨,我得提前把鹿圈边上的草垛挪开。”
赵长河点头。
“我......”
赖子刚从泥里把半块石头抱起来,听见这话,抬头就接了一句。
老余在旁边拿铁锨一横,直接截断。
“你个啥?!你先把这堆泥铲干净再说!”
赖子嘴一咧,立马闭上了。
雨还在下。
院子里几个人都没再闲着。
赵长河站在檐下,抬手把那块被风吹歪的雨布重新压好。
岔班莫提着干衣带往药房里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外头那片苜蓿地。
雨把苗压得低了些。
可土还在,根也在。
门口那道水沟被铁柱和赖子一铲一铲加高,水终于没再往食堂门槛那边漫。
老余站在一边,拿铁锨柄敲了敲地面。
“行了,先稳住。”
赵长河看着院里那几处水洼,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早再去看苜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