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应了一声。
“看出来了。”
“打不打?!”
“先别射。”
赵长河视线没离开那头狼。
“它一倒,群不一定散。”
“这帮东西今天敢围上来,胆已经起来了。”
“要冲,先打最近的。”
岔班莫听完,箭尖往旁边偏了一寸,对准了右侧那只游得最欢的。
巴图也眯起眼,枪托往肩上一顶。
“它们在试。”
“我知道。”
赵长河说完,顺手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松枝。
火再一旺,狼群脚下的雪地就亮得更多了些。
东边有两只开始挪,步子压得很小,像是想借灌木和黑影往里蹭。
乌力吉先骂了句:
“还真当咱们瞎?!”
巴图端枪一转,冲着那头顶上的树枝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夜林子里一下炸开。
树梢上的雪让震得扑簌簌往下落,枝子都跟着一抖。
那两只狼立刻往后窜了十几步,尾巴一摆,消失在树影里,过了片刻又露了头。
头狼还是没动。
它站在那块石头上,像是定住了。
“这玩意儿有点邪。”
铁柱把棍子往掌心里换了个位置,低声嘀咕了一句。
赵长河没接这句,眼睛只在狼群步子上转。
绕一圈。
再绕一圈。
脚印在雪上踩得乱七八糟。
有两只试着往西侧兜,被霸王一声低吼顶回去。
还有一只想从东边贴进来,乌力吉举着火把往前逼了一步,它立马就收了。
就这么僵着。
两刻钟差不多。
人没敢松,狼也没敢真冲。
直到天边开始发灰,林子最上头那一线黑慢慢褪了点颜色,那头狼终于动了。
它先抬起头。
喉咙一鼓。
紧接着,一声长嗥就从它嘴里拖了出来。
那声音穿过雪地,穿过树影,一路往林子深处送,尾音拖得很长,听得人后脊梁都发紧。
嗥完之后,它转身了。
没跑。
就那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下了石头,带着狼群往南边林子深处退。
一双、两双、三双......那些绿眼睛一闪一闪地暗下去,最后全没了。
营地外头这才真正静下来。
可谁都没松。
巴图端枪的胳膊都酸了,也没立刻放下来。
乌力吉举着火把往前探了两步,确认前头那圈黑里没东西了,才低低骂了一句:
“狗东西。”
“绕了半宿。”
铁柱已经蹲下去看脚印了。
他顺着营地外围那圈乱印子走了一遍,回来时眉头还拧着。
“真不少。”
“八只起。”
“东边那两只踩得最重,胆子也最大。”
赵长河先去看狗。
猛子站着,脖子后头那圈毛还没全平下去,喉咙里还压着呜咽。霸王比它紧张得多,尾巴还没松开,身子也在轻轻发抖。
赵长河伸手在猛子背上压了一下,又蹲下去摸了摸霸王的耳根和脖子。
“没伤。”
岔班莫这时候把弓收了,箭插回箭袋,开口来了一句:
“它们还会来。”
赵长河站起身,看向她。
“你见过这头狼?!”
“见过。”
岔班莫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
“去年冬天也来过。”
“咬死了部落里一匹马驹。”
“它记仇,也认人。”
这话一出口,巴图先骂了出来。
“我就说看着眼熟!”
“那匹马驹就是它带的头?!”
“嗯。”
“奶奶的。”
乌力吉把火把往雪地里一插,刀还没收,嘴里已经开始咬牙。
“让它今晚又摸到这儿来了。”
“再让它跑一次,后头它能把鹿圈、马圈全闻个明白。”
赵长河把水连珠的枪栓拉了一下。
咔嚓一声。
声音不大,几个人都听见了。
“那就别等它来。”
岔班莫转头看他。
赵长河把枪往肩上一提,眼神已经压住了。
“追。”
“天一亮就追。”
“顺脚印追。”
“这群狼不赶出这片林子,葫芦谷的马和鹿都别想安生。”
“它们尝过一次甜头,以后还会来。”
岔班莫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头。
“行。”
“我带路。”
“巴图,乌力吉,你们把营地收一收,能带的都带上。”
“铁柱,看住狗。”
“天一亮,咱们跟过去。”
这一下,营地里那股熬了半宿的困劲全散了。
巴图转身就去收松明子和肉干。
乌力吉把火把重新扶正,又往炭堆里添了几根柴。
铁柱那边把猛子和霸王往火边拢了拢,自己拎着棍子站在外圈,眼睛还一直往南边瞟。
天边一点点往亮里走。
雪地上的狼爪印,被晨光一压,全显出来了。
一串串,一层层,从营地外围绕出去,再扎进南边林子里。头狼下石头那块地方,雪踩得最乱,也最深。
赵长河顺着那串印子看过去,嘴里没再说别的。
今晚上让这群东西绕了半宿。
明天天一亮,就轮到他们沿着这串印子往里追了。
很快,天刚放亮。
赵长河就把人叫了起来。
撮罗子外头的火堆还剩一层灰,底下那点红早让夜风压下去了。
猛子先从窝边站起来,鼻子朝南边拱了两下,喉咙里又压出昨晚那种低声。
赵长河把枪背上,回头冲铁柱摆了下手。
“你留下。”
铁柱正往脚上绑滑雪板,一听这话,头立刻抬起来。
“我不去?!”
“你看家。”
“皮子、肉干、撮罗子,全在这儿。”
赵长河把一卷绳子丢给他:“狼要是杀个回马枪,先让它们糟蹋了,咱昨晚白熬了。”
铁柱嘴一张,还想争。
“赵哥说得对。”巴图在旁边已经背好了枪,转头接了一句:
“你守着,比跟着跑更顶事。”
铁柱把绳子抓住,眉头皱了半天,最后还是憋出一句:
“那你们早点回来。”
赵长河嗯了一声,低头去看霸王。
霸王已经把脑袋凑过来了,尾巴还在地上扫。
昨晚它让狼群吓得不轻,这会儿又想跟。
“你也留下。”
赵长河在它脖圈上一扣,直接把链子往撮罗子外头那根木桩上一挂:“你胆子大归大,真跟狼撞上,还差点火候。”
霸王不乐意,往前一扑,链子当啷一声绷直了。
猛子回头看了它一眼,鼻子里喷了口气,转身就往前走。
赵长河抄起枪,朝岔班莫点了下头。
“走。”
几个人踩着滑雪板就顺着昨晚那串狼印子往南去了。
天亮以后,林子里的风起来了。
树冠上那层松雪被风一卷,哗啦啦往下掉,落在脖领里凉得人一激灵。
山梁上有块开阔地,让风刮得快见底了,积雪薄薄一层,底下碎石和干苔藓都露了出来。
狼印子到这儿,突然散了。
不是断。
是开了花。
东一串,西一串,浅的深的全往外分。
巴图先刹住,低头看着那一地乱印子,嘴里骂了句:
“这帮狗东西还会玩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