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攥着手机没有出声。
听筒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显得很从容。
“晴晴”两个字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苏瓷喉咙动了一下。
苏瓷没有纠正对方。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女人的语气变了。
“你不是晴晴。”
语气十分肯定。
苏瓷开口,“我是她女儿。”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沉默持续了将近五秒。
苏瓷没有催。
陆怀卿站在苏瓷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臂交叉在胸前,视线落在苏瓷握手机的手上。
“你叫苏瓷。”女人的声音重新传过来。
苏瓷瞳孔缩了一下。
苏瓷没有报过自己的名字。
“张晓棠。”苏瓷说。
“嗯。”
“你认识我妈。”
“认识。”
“她死之前把东西存进了博华存管。保管箱的年费,是你替她续缴的。三年前最后一次。”
对方没有否认。
苏瓷深吸一口气。
“苏宏伟死了。一个小时前。在市局看守所里。”
听筒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瓷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张晓棠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苏瓷的指节一根一根扣紧手机壳。
张晓棠居然知道。
苏宏伟死了不到一个小时。
消息还没出看守所大门。
苏墨的监控系统都没来得及推送。
张晓棠说自己知道。
苏瓷嘴唇抿紧。
能在市局看守所内部完成灭口的人,加上能在一个小时内获取死讯的人……
这两种能力指向同一个背景。
“你是霍家的人。”苏瓷说。
对面又沉默了。
“我不是霍家的人。”张晓棠终于开口。
“那块玉佩是霍家信物。”
“那块玉佩是你母亲的。”
苏瓷呼吸停了一拍。
“我母亲怎么会有霍家的东西。”
张晓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张晓棠问了一个苏瓷没预料到的问题。
“你看完信了吗?”
“看了第一页。”
“看完了吗?”
苏瓷的手指微微用力。
苏瓷没有看完。
那天在地下金库里,苏瓷只看到“不要去找你的亲生父亲,远离那个人,他会毁掉你身边的一切”就停了。
后面还有内容。
苏瓷没有翻。
“没有。”苏瓷说。
张晓棠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把信看完。”
“然后呢?”
“然后你会知道为什么你妈不让你找他。”
苏瓷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谁。”
沉默。
“我的亲生父亲是谁。”苏瓷追问。
张晓棠放低声音。
“苏瓷,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六岁。”
“我知道。”
“你母亲去世之前的那个夏天,帝都发生过一件大事。你可以去查。报纸上会有。”
苏瓷心跳加快。
“什么大事。”
“霍家长房的独子失踪了。”
苏瓷停下脚步。
长房独子失踪。
这几个字分量很重,让苏瓷耳朵嗡了一声。
张晓棠说完这句话,线路里的电流底噪变大。
“这个号码用完就废了。不要再拨。”
“等等……”
“你妈让我替她守着那个箱子。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女儿自己找到了钥匙,说明这个孩子已经足够强了。”
张晓棠停了一下。
“我等了你二十多年。”
又停了一下。
“你找到了。”
“你妈会高兴的。”
通话结束。
苏瓷盯着屏幕上跳回的拨号界面,按了回拨。
嘟嘟嘟。
空号。
苏墨说得没错。
用完即注销。
苏瓷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甲嵌进掌心。
陆怀卿没有问通话内容。
陆怀卿一直站在能听到的距离。
苏瓷看向陆怀卿。
“霍家长房的独子失踪。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陆怀卿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知道。”
苏瓷等着陆怀卿继续说。
陆怀卿没有继续。
苏瓷目光变冷。
“你知道多少?”
陆怀卿看着苏瓷。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知道霍家长房独子失踪之后,霍家封锁了消息。从此没有人敢提这件事。”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
“活着还是死了?”
“不知道。”
苏瓷从陆怀卿脸上没有看到说谎的痕迹。
但苏瓷也没看到坦诚。
苏瓷看了陆怀卿三秒。
仔细判断陆怀卿话里的水分。
苏瓷收回视线。
“我要回博华存管。”
“现在?”陆怀卿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四十。
“现在。”
苏瓷转身向电梯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苏瓷停了下来。
“陆怀卿。”
“嗯。”
“你跟霍家长房的关系,不只是生意上的交集。”
苏瓷没有回头。
“你身上那块手表的底盖上刻的徽章,跟那块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的排风管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走廊里没有别的动静。
苏瓷数了三下。
陆怀卿没有开口。
没有解释,没有否认。
这种沉默说明了一切。
陆怀卿站在原地,抬起左手腕。
表盘朝上,底盖贴着皮肤。
陆怀卿没有翻过来。
不需要翻。
陆怀卿知道底盖上刻着什么。
苏瓷已经走进了电梯。
苏瓷按住开门键,没有回头。
但苏瓷没有让电梯门关上。
苏瓷在等陆怀卿。
陆怀卿跟上去。
两个人在封闭的电梯轿厢里站了十几秒钟。
谁都没有开口。
苏瓷的目光落在陆怀卿贴着皮肤的那块手表上。
金属表壳反着轿厢顶灯的光,很亮,亮得晃眼。
苏瓷从见陆怀卿第一天起就见过这块表。
直到今天看见了保险箱里那块玉佩。
鹰与剑。
古体霍字。
一模一样的东西出现在两个不该有交集的地方。
电梯门打开。
苏瓷迈出去。
“去博华存管。”
“你再说一次我也是这个答案。”陆怀卿跟在苏瓷身侧,“我陪你去。”
苏瓷没有拒绝。
也没有道谢。
苏瓷在走出大门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用余光扫过陆怀卿的侧脸。
陆怀卿帮她查案,调人,部署。
从泉州到帝都,从南安巷到私人机场。
每一步都很精准。
她一直以为这是利益绑定,现在却不确定了。
苏瓷脑子里只有张晓棠最后那句话。
霍家长房的独子失踪了。
苏瓷坐进车里,“大宝。”
苏墨那边秒接。
“帝都各大报纸的头版和社会版面电子存档。给我调出来。关键词霍家。人名不定,范围限定在京城四大家族的相关报道。”
“五分钟之内。”苏墨回答。
苏瓷挂掉电话。
车子发动了。
深夜的帝都街道上几乎没有车。
路灯一排排往后飞退。苏瓷盯着挡风玻璃前方。
苏瓷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颤抖。
这是一阵强烈的不安。
母亲在信里写……他会毁掉你身边的一切。
一个母亲临终前用这种措辞来描述自己孩子的亲生父亲。
那个人到底做过什么。
车载屏幕亮了一下。苏墨把文件推了过来。
苏瓷伸手点开。
帝都晚报,第三版,右下角豆腐块大小的一篇简讯。
标题很短。
《霍氏家族声明:长房公子因病赴海外休养》
全文不到二百字。没有附照片。没有跟进报道。
这种措辞,苏瓷太熟悉了。
因病赴海外休养。
翻译过来就是人不见了,我们不想让你知道他去了哪儿。
苏瓷死死盯着那个日期。
八月十一日。
苏宏伟和那个女人拍照的日子,比霍家发声明的日子晚一天。
一天。
只差一天。
霍家长房独子消失的第二天,苏宏伟就跟王兰拍了合照。
苏宏伟知道威胁没了。
苏宏伟确认过了。所以苏宏伟敢。
苏瓷的指甲嵌进了掌心,帝都有两件事同时发生。
一个男人消失了,另一个男人开始庆祝。
这不是巧合。
苏瓷闭了一下眼睛。
“到了。”陆怀卿停车。
苏瓷推开车门走进夜色中。
凌晨三点的风灌进风衣领口,让人觉得很冷。
苏瓷没有裹紧衣服。
苏瓷大步走向那栋伪装过的五层建筑。
陆怀卿的脚步声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苏瓷没有减速。
苏瓷要看完母亲的信。
每一个字。
通道里的冷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苏瓷走得快,陆怀卿跟得稳。
到了电梯前,完成视网膜验证,电梯下降。叮。
冷空气扑面而来。
外国管家已经在通道口等着了。
凌晨三点被叫起来,面上没有半分不耐,鞠躬引路。
三道金属门依次打开。
7749号。
苏瓷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输入密码。
咔哒。
保险箱抽出来。
牛皮纸文件袋还在原处。
上次苏瓷放回去的位置没有偏移。
苏瓷把文件袋取出来。撕开封口。
dNA报告翻过去。
母亲的手写信抽出来。
苏瓷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的字迹比第一页潦草。
笔画歪了,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写字的人在哭。
苏瓷咽了一下,低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