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站在巷口没动。
手机贴在耳朵上，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冷得苏瓷眼睛发酸。
泉州。
苏瓷的母亲是泉州人。
苏瓷小时候去过一次，跟着苏宏伟回去参加一个亲戚的葬礼。
那时候苏瓷才五岁，对泉州的记忆只剩下潮湿的空气和海边一间老平房。
后来苏宏伟再也没有带苏瓷去过。
苏瓷长大以后也没有回去找过母亲那边的亲属。
苏宏伟说母亲那边没什么亲戚了，就一个远房表姑，早就断了联系。
王军去泉州做什么？
“什么时候到的？”苏瓷问。
“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泉州站出站口的人脸识别系统捕捉到了他。”
“然后呢？”
“出了站之后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查到了，GpS轨迹显示他去了泉州市鲤城区一个叫南安巷的地方。然后出租车离开了，他就在那一带消失了。”
南安巷。
苏瓷回想了一下。
南安巷。
苏瓷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母亲的遗物里见过这个地名。
但这三个字让苏瓷有些在意。
“你有没有查过南安巷这个地方？”苏瓷问。
“查了。泉州鲤城区老城片区，拆迁预留区域。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剩下的多是一些年纪大的老人。那条巷子里有四十多户门牌号。”
苏瓷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点着。
“江森能不能在两个小时之内拿到南安巷所有住户的户籍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一个小时。”
“那就一个小时。拿到之后发给我。我要看那里面有没有我母亲的名字。”
“好。”
苏瓷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王军到了泉州之后苏宏伟知不知道？”
“目前不确定。苏宏伟昨天晚上回了苏家，今天上午没有出门。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暂时调不到，需要运营商协助。”
苏瓷捏了一下眉心。
“还有一件事。”苏瓷的语气变了，“你的人去劲松路的时候，有没有进702?”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没有。到的时候你已经出来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进去了？”
“楼下的人看到你从后门出来的。”陆怀卿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下次你要翻别人的家，提前告诉我。我安排人在楼下给你望风。”
苏瓷停下动作。
“我不需要你望风。”
“你今天进去的时候，王军家对面603的住户出门倒垃圾看见你了。他拍了你的背影。”
苏瓷屏住呼吸。
“我已经让人把他手机里的照片删了。以后不要自己去做这种事。”
苏瓷咬了一下牙。
苏瓷知道陆怀卿说的对。
她今天确实冒险了。
撬锁入室，严格意义上是违法的。
如果被人拍到报警，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但苏瓷不想承认。
“知道了。”苏瓷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站在巷口又待了几秒。
然后走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苏墨站在门口，抱着平板，脸上的表情说明苏墨什么都听到了。
苏瓷没有意外。
苏墨肯定在苏瓷手机里装了监听程序。
苏瓷懒得追究了。
“你应该在睡觉。”苏瓷说。
“睡了两个小时。”苏墨跟着苏瓷走到客厅，“妈咪，泉州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瓷坐在沙发上，把外套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苏墨看着那个信封。
“这就是你从王军家拿到的？”
苏瓷打开信封，把照片取出来，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苏墨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的苏宏伟，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苏墨翻过来，看到了背面那行字。
苏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墨看完那行字之后，把照片放下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
“妈咪的妈妈。”苏墨的声音很轻，“你之前跟我说过她生病走了。”
“是苏宏伟告诉我的。”苏瓷说。
“你信吗？”
苏瓷看着儿子。
“现在不了。”
苏墨低下头，在平板上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我帮你查你外婆的事。”
“不是外婆。”苏瓷纠正他，“是我母亲。你叫她外婆不合适，你跟苏家没有任何关系。”
苏墨看了母亲一眼。顿了顿。
“我帮你查你母亲的事。”
苏瓷点头。
“先查她的死亡证明。名字叫林舒晴。去世的时间大约是我六岁那年，具体日期和医院我不知道。苏宏伟从来没告诉过我。”
苏墨在平板上记下来。
“还有，查一下泉州鲤城区南安巷里有没有姓林的住户。”
“这个要等陆怀卿那边的户籍信息。”苏墨说。
苏瓷没接话。
钱萌萌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先吃东西。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苏瓷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接过碗，喝了一口粥。
小米红枣的。
苏瓷端着碗停顿片刻。
上次在瑞和医院地下车库，陆怀卿让苏瓷去拿的保温箱里也是小米红枣粥。
苏瓷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苏瓷喜欢喝小米红枣粥。
但陆怀卿知道。钱萌萌也知道。
苏瓷低下头，把粥喝完了。
四十三分钟后。
陆怀卿发来了一份文件。
南安巷全部住户的户籍登记信息。从一号门牌到四十七号，每一户的户主姓名和身份证号都在上面。家庭成员也写得很清楚。
苏瓷一户一户的看。
看到第二十三号的时候，苏瓷的手指停了。
南安巷23号。户主：林秀芝。女，七十八岁。家庭成员栏只有林秀芝一个人。
林秀芝。
苏瓷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模模糊糊的，像是很小的时候听过。
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有人这么叫过——苏瓷闭上眼回想。
那是个带着闽南口音的老年女声。
“舒晴啊，把小瓷抱过来，让姑婆看看。”
姑婆。
林秀芝是苏瓷母亲的姑姑。
苏宏伟说苏瓷母亲那边没什么亲戚了。
远房表姑早就断了联系。
但林秀芝还住在南安巷。
七十八岁了，还在那里。
没有搬走，林秀芝依然住在原处。
是苏宏伟切断了联系。
苏瓷盯着屏幕上林秀芝的名字。
手机又震了。
陆怀卿的消息。
“看到了？”
陆怀卿知道苏瓷会看到这个名字。
苏瓷回了一个字。
“嗯。”
过了五秒，陆怀卿的第二条消息来了。
“王军去南安巷。如果他去找的是你母亲的姑姑——他要从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那里拿什么？”
苏瓷攥着手机。
这正是苏瓷在想的问题。
王军去泉州找林秀芝，只有一种解释——林秀芝手里有什么东西。
这个东西跟苏瓷的母亲有关。
跟六年前那张照片上“那时候小瓷她妈还活着”这句话有关。
王军在帮苏宏伟做事的同时，一直在背后偷偷留着后手。
移动硬盘是一个后手。那张照片是第二个后手。
现在王军去泉州找林秀芝，很可能是要拿第三个后手。
或者——
苏瓷握紧了手。
王军也许是去灭口。
七十八岁的老人，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如果林秀芝知道苏瓷母亲死亡的真相——
苏瓷猛地站起来。
“大宝，帮我查最近去泉州的航班。最快的那一趟。”
苏墨已经在查了。
“下午两点四十的航班，三个半小时到。泉州晋江机场。到了之后打车到鲤城区南安巷大概四十分钟。”
苏瓷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十一点五十七分。
来得及。
“两张票。我和萌萌去。”
苏墨抬头看着母亲。
“妈咪。”
“你在家看着姥姥和弟弟妹妹。”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苏墨的表情很认真，“王军今天早上七点就到了泉州。他到现在已经在那里待了将近五个小时。如果他今天是去找林秀芝拿东西，他可能已经拿到了。如果他是去做别的事——”
苏墨停了一下。
“五个小时足够了。”
苏瓷的手指冰凉。
苏墨说的没错。王军七点到泉州，到现在将近五个小时。无论王军要干什么，时间很充足。
苏瓷再赶过去可能已经晚了。
但苏瓷不可能不去。
“即便晚了，我也得去。”苏瓷说，“如果林秀芝还在，我要见她。如果她不在了——”
苏瓷没说完这句话。
手机在手里又震了。
陆怀卿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泉州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半小时前到的南安巷。”
苏瓷盯着屏幕。
半小时前。
陆怀卿在跟苏瓷通电话之前就已经派人去了泉州。
苏瓷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框，又松开了。
苏瓷等着下一条消息。
十秒后，来了。
“23号门牌，林秀芝。人在家。”
苏瓷深吸了一口气。
人在。
林秀芝还在。
苏瓷稍微放松了一些。
紧接着第三条消息进来。
“但王军来过了。今天上午九点左右。待了大约一个小时。邻居说听到了吵架的声音。”
第四条。
“我的人敲了门。林秀芝开了门。她手上有伤。手腕上的。”
苏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苏瓷攥着手机站在原地，下巴绷得死紧。
钱萌萌走过来，看了一眼苏瓷的脸色，什么都没问，直接转身去卧室拿了两件外套，回来塞了一件给苏瓷。
“走吧。机票我在路上买。”
苏瓷把手机收起来。
苏瓷看了苏墨一眼。
苏墨站在原地，低着头。
苏瓷走过去，在儿子头上按了一下。
苏墨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暗号。
苏瓷转身出了门。
走到巷口，银灰色的商务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了一条缝。
苏瓷走过去。
车里的人认出了苏瓷，微微点了下头。
苏瓷站在车窗外面，看着那条缝。
“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车里的人等着。
“告诉他，林秀芝身上的伤——我记着了。”
车窗缓缓升起来。
苏瓷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钱萌萌已经在副驾座上了，手机举着，正在刷航班信息。
“两点四十的还有票，经济舱靠走道的，要不要？”
“要。”
苏瓷发动引擎。
车驶出巷口的时候，苏瓷的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陆怀卿的消息。
苏瓷没有看。
钱萌萌替苏瓷看了。
“他说——”钱萌萌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他说，泉州那边安排好了。你到了直接去南安巷23号。有人在巷口等你。”
苏瓷没说话。
车汇入主路的车流里，苏瓷的眼睛盯着前方。
手机上那条未读的消息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
钱萌萌没有念出来。
那行小字是——
“她今年七十八。她等了你二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