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虚快步跟上来。
大哥,你要亲自去挑了那处宅子?
武植放下茶盏,从椅背上捞起那件暗色外袍,不紧不慢地往身上套。
不仅是去。
亲自登门,才最稳妥。
花子虚急了:周六耳那边必有严防死守。大哥只身前去太险,怎么着也带几个暗卫,好歹有个照应!
武植由袖管里摸出一块黑色方巾,没搭话。
花子虚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没说出口。
武植抬眼看了他一下。
花子虚重重点头,闭了嘴。
那大哥万分当心!
今夜该在阎王簿上当心的,是他们。
黑布覆面,只余一双沉静的眼。
暗卫无声退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缝。
外头冷巷空无一人。
武植翻出窗沿,足尖在院墙上轻点,身形一折,便没进了邻家屋脊的夜色里。
花子虚在窗边站了一阵,只听见极细微的两声瓦响,再无动静。
他合上窗,吹熄半数烛火,把武植换下的外衫搭在榻上,摆出一副有人安睡的样子。
……
南瓦子后街。
暗卫丁蹲在巷口的破柴棚后头。
见武植落地,他利落抱拳回话。
东家,雷横山藏的小院在后巷最里头。两侧没有邻舍,前门堵着死胡同,后墙贴着废沟。日落后陆续摸进去六个生面孔,其中两人抬着一只窄长厚木箱,外头裹着防水油布。
箱子多长?
暗卫丁张开双臂比了个轮廓。
不足四尺,形制窄厚,四角包着铁皮。
武植眼神微收。
硬弩。
属下也这么判断。弟兄们没敢上瓦,冻雪刚停,脚印太显眼,怕打草惊蛇。
武植略一点头。
周六耳眼线果然到处都是,他知道今夜有人要来拔雷横山,索性布了个口袋——进得去,出不来。
暗卫丁压低声音:东家,要不属下先把巷口那两个暗哨摸了?
多此一举。
武植望向夜色深处的死巷。
今夜我又不走暗路。
暗卫丁愣了愣。
我要他们把所有底牌都掏出来。
你们四人钉死外围。有人漏出巷口,打断双腿。谁也不许踏进院门半步。
遵命!
武植迈出柴棚,靴底踏过雪地,没有半点声响。
巷口两名暗哨缩在漏风破棚里搓手,眼睛一直盯着后巷道口。
左边那人刚要呵气,脊背上一股凉风压下来。
武植并指成刀,干净劈在他侧颈大穴。
右边那人大骇,嘴刚张开,喉咙要害已被两指封死。
整具身子僵在墙边,憋得眼珠充血,愣是发不出半点声息。
暗卫丁从墙根阴影里滑出,麻绳翻飞,两具软倒的身体转眼被拖进黑暗。
武植脚步不停,继续往前。
尽头那处偏僻宅院,旧木门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浑黄灯光。
土墙里头,几道呼吸声压得极低。
正屋里,粗重木椅不时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响动。
武植站在门外,抬手推板,毫无顾忌。
吱——呀……
酸涩的门轴声划破整个院子的死寂。
贴着墙角的两名刀手翻身站起,铁刃同时出鞘。
有人摸进来了!
这声低喝还没落,正屋两扇木门已被人扯开。
雷横山提着一根长逾五尺的粗重熟铜棍,踏上石阶。
棍尾拖着地面,沉沉划过砖缝。
他体格像一头山熊,宽肩厚背把整个门框塞得满满当当。
那双带煞气的眼在武植身上刮了几遍,找要害破绽。
癞头马那个蠢货派来送死的?
武植没开口。
雷横山冷哼。
遮头藏脸,大半夜摸黑来,癞头马手下也就剩这点货色。
单枪匹马踹我院门,是真没把我雷某当回事。
武植信步走进院子,左手往后一送,把两扇院门带上了。
沉闷的关门声一响,雷横山眼神一紧。
到了鬼门关,还有心思关门?
武植负手站在霜寒浸透的泥院中央,目光悠悠扫过四角。
不用藏了,都出来吧。
蹲阴沟里受这份冻,没必要。
雷横山手腕一抖,熟铜棍在砖面上重重一杵。
嘭!
院子四角同时有了动静。
正屋廊下两名汉子扯开厚油布,各端起一具泛着铁光的短臂手弩。
柴房横梁上的掌中同样是一具上好弦的利弩。
墙头又翻下三名打手,刀眼森然。
七个人,三把弩,箭簇锁定武植的心口、脊柱、腹腰,一个缝隙都没留。
武植把那三把弩打量了一圈,眼底没有半点怯意,反倒带着几分玩味。
汴京兵仗局出来的军制轻弩。
周六耳胆子不小。
民间私藏这玩意儿,一把就够秋后问斩。你们一口气亮出三把,这是嫌全家脑袋在脖子上待着太无聊?
雷横山懒得接话。
少废话!今夜踏进这道院门,命就留在这。
武植摆了摆手指,漫不经心。
雷横山皱眉:到了这份上还装?
武植摇头。
不是装。
一个个来太费工夫。
你们七个一起,我还赶着回去抱美妾睡觉。
四下先是一愣,随即骂声四起。
死到临头嘴还这么硬!
废话少说,乱刀剁碎喂狗!
雷横山深吸一口气。
手腕发力,长棍在掌心旋出一道风声,脚踏地面,整个人携着重势压上来。
五尺铜棍横扫直劈,奔着武植心口去;
同时侧面一名匪徒贴地滚出,寒刀擦地疾削,直取武植膝下。
一棍一刀,上下夹击,两路同至,没留腾挪的空隙,每一招都是奔命去的。
旁边几人眼神收紧,都觉得这一合围,武植无路可走。
棍锋刀芒将到的刹那,武植脚下一贴步,身子前欺。
让过横扫的棍势与贴地的刀锋,硬生生挤进雷横山的近身门户。
没人料到有人敢直迎两路杀招往里贴。
更没人想到接下来那一幕。
武植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接住了正疾驰而来的棍身。
雷横山眼瞳猛缩,臂膀绷紧,全力往回拽棍。
棍身纹丝未动。
他额角青筋鼓起,沉腰拱背,把沙场练出来的蛮力全压上去。
棍还是不动。
武植脚下抬膝,迅猛顶出。
膝骨撞上那名还在近身扑袭的地滚刀手胸口,骨裂声闷响。
那人连叫都来不及,直接倒飞出去,砸塌廊下花木架,短刀脱手,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片刻空档,三架暗弩同时扣动机括。
崩弦声响,三支破甲矢封死四面。
武植左袖一荡,食指中指并拢探出,截住头一支破甲矢。
手腕顺势一转,挽出卸力的弧度,反手一抄,将第二支利箭摘入掌心。
第三支擦着肩侧飞过,狠狠钉入身后门柱,铁翎震得嗡嗡作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