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白日,未正时分。
西门府前院后宅到处都是穿梭忙碌的婆子丫鬟仆役。
挂桃符、贴对联、换新炭,除旧迎新的物事一样样往各处院落里搬。
厨房方向随风送来阵阵炖肉的浓香。
东厢房内地龙烧得极暖。
潘金莲坐在案台后,手里捏着一管紫毫,正同吴月娘逐项核对今夜除夕家宴的座次与下人们的压岁赏钱。
武植用过午膳,饮了半盏清口的绿茶。
他没留在暖阁里听女人们细盘那些碎银铜钿的账目,扯了一件灰鼠皮大氅披在肩头,推门迈了出去。
风雪在昨夜便停了。
今日天色不错,铅灰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的日光打在满院白雪上,晃得人需要眯眼。
武植一人漫无目的地在府内踱步消食。
西门府这处宅院占地极大,前院繁华喧闹,越往后走,人迹越少。他穿过几道月亮门,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地处偏僻的后花园。
这里许久未修缮,残枝败叶被厚实的积雪覆满。
几条曲折小道被积雪掩去痕迹,连巡夜的婆子平素都不愿往这处钻。
武植顺着游廊走到尽头,正欲转身折返。
微风中,隐约送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压抑抽泣声。
武植循着声响绕过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视线豁然开朗。
荒草丛生的一处角落里,坐落着一口青砖砌就的枯井。
枯井旁的雪地上,跪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身前摆着一只泥瓦火盆,手里捏着一叠发黄的表纸,正一张张往盆里的炭火中丢。
纸钱燃起的火苗舔舐着空气,化作黑色的灰烬随寒风盘旋。
静姝双肩微微耸动,竭力压抑着喉头漏出的哭音。
这丫头烧纸钱的位置选在枯井旁边,这口井底下曾经沉着她亲夫陈经济的尸骨。
明面上,陈经济是“携款远走、不告而别”。
可这丫头心里清楚她男人在哪儿。
除夕佳节,满府上下贴春联,喜气洋洋,她一个人跑到这荒僻角落来给亡夫烧纸。
武植看了几眼。
靴底踩在雪面上,在这寂寥的后花园中,这动静显得尤为明显。
井旁那道纤细的身影仓惶回过头。
看清来人是武植时,静姝的一张脸由白转红。
眼里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她慌乱无措地从雪地上站起身。
因为在冰面上跪得太久,双腿冻得发麻,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两下。
她退开半步,双手胡乱往背后藏,想去踢开那个火盆,又觉得太过不敬。
整个人战战兢兢地屈膝行礼。
“大、大伯……”
静姝声音细若游丝,透着掩盖不住的颤抖。
武植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那火盆里尚未燃尽的纸钱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枯井。随即收回视线,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受惊过度的年轻寡妇。
静姝见他盯着火盆,吓得眼圈越发红了。
她绞着袖口,语无伦次地出声掩饰:
“今日是除夕……家里到处都是喜气。我、我只是寻个没人的地方,想给远行的夫君烧些纸钱。
外头兵荒马乱的,祈求他在外头少遭些罪,平平安安的……”
这番违心的话说得磕磕绊绊,毫无底气。
武植负着双手,由着她将这出掩耳盗铃的戏码说完。
并没有没有拆穿她的心思。
“你有心了。”
这句话一出口,静姝紧绷的双肩明显松懈了两分。
她以为大伯只是路过,客套两句便会离开。
武植没走。
往前迈了半步,偏头看着那口枯井。
井沿上积了半尺厚的残雪,石砖罅隙间伸出几根枯黄的杂草,被冻得硬邦邦的。
“你的夫婿……”
“走了有半年了吧?”
静姝眼睫毛颤了颤。
“……嗯。”
“逢年过节的,可曾托走脚的商贾捎回只言片语的书信?”
静姝低下头,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雪地上,溶出一个个小小的珍珠。
“没有信。”
她带着重重的鼻音,吐字支离破碎,“自打那晚他出了门……就再没个音讯。”
两人之间安静了好一阵子。
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声响,和火盆里最后几张纸钱烧尽时细微的窸窣声。
武植侧过身,视线落在静姝那张冻得苍白的小脸上。
这丫头知道陈经济死了,但她不知道她爹西门庆,也死了。
在所有人面前,西门庆是“因靠山杨戬倒台,远走高飞、下落不明”。
这个谎话糊住了西门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嘴。
吴月娘知道真相,孟玉楼知道真相,但她们都是被利益和自保绑在武植船上的人,不会多嘴。
静姝不一样。
她是西门庆的亲闺女。
血缘这种东西,不是几句话能斩断的。
武植杀了她爹,霸了她家产业,这笔账搁在任何一个有骨气的人身上,都是不共戴天。
可话说回来,这丫头的爹,先杀了她的丈夫。
不告诉她,这丫头心里永远隔着一层窗户纸。
她会一直等着她爹回来,一直抱着那个“爹只是暂时走了”的念想。
这个念想不掐断,她永远不可能真正依附到他这边来。
而且——
武植看了一眼火盆。
这丫头是个重情义的人。
亲爹杀了她丈夫,她恨也好怨也好,除夕这天还是冒着冰雪跑来给亡夫烧纸。
她的软肋,摆在这儿了。
武植做了决定。
“静姝。”
他的声音不像方才那般随意,多出了一丝少有的郑重。
静姝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
武植没有绕弯子。
“有一桩事,我本不该在今日说。
可看你一个人跪在这冰天雪地里哭……”
他顿了一下,两道浓眉拧在一处,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罢了。这话迟早要有人跟你说,瞒你一辈子也不是个事。”
静姝呼吸窒住。
那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窜上来,她惨白着脸。
武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爹,回不来了。”
静姝直勾勾地盯着武植那张线条冷硬的面庞,瞳孔里映着铅灰的天光,大脑里像被灌进了一团棉絮,所有的念头都转不动了。
“……什么?”
武植没有重复。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处,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
静姝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要从武植那五个字里找出别的意思。
“回不来了”——也许是跑得太远了、也许是被通缉了不敢回、也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她心里知道这些全是自欺欺人。
可她还是要问。
“大伯……您说的回不来,是……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抖,牙关在打架。
武植沉了沉嗓音。
“静姝,你是聪明孩子。”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那口枯井,语调克制而低沉:
“你能瞒着所有人,大年三十跑到这口井边来给经济烧纸。
你心里什么都明白,你那夫君不是远走高飞,是你亲爹害死的,尸骨就曾在这井底下。”
静姝如遭雷击,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
武植没给她喘气的余裕。
“你爹做下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再加上他先前勾连的那些肮脏买卖,这些帐,总有人来清算。”
“他最终没能跑掉。”
静姝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惨白得像这满地的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问“怎么死的”,也许是想问“是不是你”,也许什么都问不出来。
到最后,她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爹……”
静姝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朝雪地里栽下去。
武植早有准备。
在她身子倾倒的一瞬,他一步跨上前,静姝扑在他胸膛上,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攥住武植大氅的前襟,脸埋在那厚实的灰鼠皮毛领里,哭得浑身痉挛。
武植没有说话。
他搂着她的腰,手掌心捂在她后脑勺上,将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不让那哭声往外传。
灰鼠皮大氅的前襟很快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静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恨她爹杀了她夫君,恨她爹行事歹毒不留退路。可她更恨自己,她竟然还是会为这个人的死讯哭成这副德行。
那是她爹。
从小到大,虽然不怎么管她、不怎么疼她,可过年的时候也会给她塞一个沉甸甸的红封,生辰时会差人从东京捎一匣子时兴的绢花。
这些微不足道的好,在眼下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和那些丑恶的真相搅在一起,搅得她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
武植就这么站在风口里,任她哭。
他没出声催促,没出声安慰。
一个人在这种时候,什么好话都听不进去。
他要做的只是站在这儿,让她有个能靠着的地方。不是因为心疼,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点。
更多的是因为,他要让这个丫头记住这一刻。
在她整个世界天塌地陷的时候,接住她的那个人,是武植。
不知过了多久。
静姝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的力气哭干了,整个人软在武植怀里,像一团被雨淋透的棉絮,提不起半点精神。
武植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这才开了口。
“静姝,你听我说。”
静姝没应声,但攥着他前襟的手指紧了紧,说明她在听。
“你爹做过什么事、是怎么走的,这些就不跟你细说了。他是你爹,你哭他是人伦天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武植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小脸埋在毛领里,只露出红肿的眼角和鼻尖。
“但从今往后,你得认清一个事实。”
“你爹走了。你夫君也走了。陈家是钦犯。这偌大的府邸,满院子没人会来替你们撑这个门庭。”
静姝的身子又开始发颤。
武植收紧了手臂。
“除了我。”
静姝缓缓抬起脸。
一双哭到红肿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泪痕还挂在腮边。
武植低头和她对视。
“大……大伯……”
“我往后……当真还能有个依靠吗?”
这句话问出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用的不是“我们西门家”,而是“我”。
武植腾出右手,拇指擦去她脸颊上一道将要冻干的泪痕。
“你是我的侄女。”
“只要我还站在这儿一天,这院里的天就塌不了,你的日子就不会难过。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记住便是。”
静姝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不再哭了。
只是两只手依旧攥着大氅的前襟,十根冻僵的手指嵌进厚重的皮毛里,怎么也不肯松开。
过了好一阵子,武植拍了拍她后背。
“行了。大雪天在这冰天雪地里,寒气入了骨头,将来落下病根,伤的终归是你自己的身子。”
他松开手臂,退开半步,替她理了理被泪水弄皱的袄襟。
“走吧。前面梅林的花开了,陪我去走走散散心。除夕佳节的,别把自己闷坏了。”
静姝垂着头,沉默了半晌。
她伸出袖口擦了擦鼻尖,深深吸了一口冷到刺肺的空气。
“……嗯。”嗓音还是哑的。
武植转过身,踩着积雪在前面开路。
静姝亦步亦趋,落后他半个身位,踩着他踏出的脚印走。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石板小径往远处的梅林行去。
刚走出十余步,静姝脚步慢了下来。
她停在雪地中,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废弃枯井。
残雪积在井沿上,那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也被风彻底吹灭了。
她的丈夫没了。
她的父亲不知葬身何方。
静姝收回目光,抬起脚,踩进武植留在雪地上的下一个脚印里。
武植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他跟着停下步履,半侧过身,等她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