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从布庄出来,没往客栈方向拐,脚下改道直奔金武酒楼分店。
门口的朱漆大柱子在秋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里头叮叮咚咚的敲打声没断过。
花子虚蹲在二楼乐阁旁边,手里攥着根炭笔在木板上画横线,嘴里嘟囔着尺寸数字,跟工头掰扯珠帘的挂钩间距。
听见脚步声抬头,花子虚眼睛一亮,扔了炭笔拍拍手上的灰。
大哥!正好正好,你来瞧瞧这帘子的高度合不合——
不看了。武植摆手打断他,来跟你辞个行,午后动身回阳谷。
花子虚脸上的笑直接塌了一半。
这就走?昨儿蒋老板还约您去府上坐呢!
蒋老板那边你替我知会一声,就说改日我专程来清河拜访。粮食的事急不得,慢慢来吧。
武植环顾了一圈二楼。
工匠们正拿刨子修整隔断的毛边,几个木匠蹲在地上拼接花窗棂格。进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少。
花子虚不舍归不舍,正事不含糊。
成,蒋老板那边我去打招呼。酒楼这头您放一百二十个心,碧奴的事弟弟也盯着呢。
武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件事。
花子虚竖起耳朵。
西门家群龙无首,城里难免有不怕死的上门找茬。你多留个心眼,倒不用出手做什么。只要别让人把铺面给砸了就成。
花子虚拍着胸脯。
这事包在弟弟身上!叔父那边的护院是现成的,调两拨人在正街来回溜达,看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伸手。
行,你办事我放心。
得空来阳谷坐坐。金武酒楼随时给你留雅间。
花子虚送到门口,嘴上念叨着大哥慢走。
人靠在门框上,目送武植的背影拐过街角,这才搓了搓下巴,转身回去继续跟工头较劲。
......
武植独自溜达回客栈。
秋天午后的日头不毒,风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比早上密了不少。
到了客栈门前,两辆雇来的马车已经套好了马匹。
车把式蹲在路沿石上往料袋里添豆饼,顺手给马嘴边搁了半桶清水。
苏媚儿正指挥两个客栈伙计往后头那辆马车上搬行李,大包小包的衣物细软塞了大半个车厢。
她自个儿提着一只小红木妆匣最后上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定。
武植走上前去。
他从袖口里抽出两张折好的纸笺,隔着车窗递进去。
这上头写了几首新词新调,路上别闲着,把词句先背熟。
苏媚儿接过纸笺展开扫了一眼,嘴唇无声地跟着默念了两句,眼底浮上几分藏不住的惊喜。
大人这词写得……当真是妙。
嗯。好好揣摩,别辜负了。
苏媚儿乖巧应声。随手将厚帘子从里面放了下来,把自己关进了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武植转身靠在前面那辆马车的车辕上,叉着腰等人。
秋日的阳光筛过街旁的槐树叶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半眯着眼养神,脑子里把阳谷县几桩待办的事过了一遍。
未时的更鼓准点敲过。
客栈斜对面的长街尽头,走来了两个女子。
孟玉楼没戴帷帽。
一件丁香紫的对襟褙子衬着她白净的脸,腰间系着月白色的汗巾子,走起路来那条丁香紫的裙角随步子轻轻摆荡。
身后的小丫鬟提着个不大不小的蓝布包裹,碎步跟着。
两人走得不慢。
比寻常赶路快了不止一星半点,孟玉楼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子急切劲儿是打哪来的。
生怕他等不及先走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一个男人走不走、等不等?
她不敢想。
把这念头压下去,脚下的步子反而更快了几分。
等到了客栈门前,孟玉楼鼻尖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胸口随呼吸起伏的幅度比寻常大了些。
她在离马车还有七八步的地方放慢了脚步,悄悄用帕子揩掉额角的汗,又顺了顺鬓角的碎发。
——不能让他看出来是赶过来的。
武植从车辕旁直起身子,走下台阶迎上去。
他的目光越过孟玉楼的肩头,往长街那头张望了一下,脸上做出几分不解的样子。
怎的自己走来的?西门府的车马呢?
孟玉楼拿手帕按了按额角的汗,匀了匀气息才开口。
大娘子说入冬在即,府里今日派车去城北炭行采买银丝炭,车马全占尽了。让我走着过来,搭兄长的顺风车便是。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其实门儿清。
西门府的马车哪里就全占尽了?后院马厩里少说还拴着几匹闲马。
大娘子这番安排,用意再明白不过。
可她偏偏不想点破。
甚至在从西门府出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默认了这个安排。
一个寡居的三房妾室,被自家大娘子送到另一个男人的马车前,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装作不懂,不然宁死也不会答应......
武植在心里无声地给吴月娘竖了根大拇指。
这女人的活干得滴水不漏,既把人送到了跟前,又把全算在了武植头上。
理由更是挑不出半分刻意。入冬备炭本就是大户人家应季的正经大事,谁来了也只会点头说一声该当如此。
这种辅助水平,放到哪朝哪代都是顶配。
面上,武植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也成。正好顺路,一道走。
孟玉楼应了一声,侧身打量了一下停在门前的两辆马车。
前头那辆更宽敞些,车棚也高。
后面那辆稍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隐约有细碎的哼唱声从里头飘出来。
她没多想,本本分分地带着丫鬟往后车走去,伸手就要掀帘。
武植跨出两步,身子往前车踏板那儿一靠,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辆坐不得。
孟玉楼的手停在半空。
里头是我高价请来的乐师,正闷着脑袋练新曲呢。这种人吊嗓子有规矩,得自个儿揣摩意境,最忌讳旁人打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何况车厢里堆了半车杂物,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后车里头,苏媚儿正捧着纸笺低声哼唱。
尾音婉婉转转的,顺着帘缝飘了出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孟玉楼听见这声音,下意识收回了手。
她是懂规矩的人。
人家正经练曲子是办差事,她一个外人硬挤进去,怎么看都不妥当。
可马车就这么两辆。
后车坐不得,前车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过是同车赶路,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况暂且没旁人知晓
可另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反驳:上一次你跟他在马车上并肩坐车辕的时候,心跳也是这样的。
孟玉楼提着裙摆站在原地,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攥。一颗心突突突地跳得又快又乱。
武植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自责的意思。
早知道就该多雇一辆车。仓促了些,是我考虑不周。
他抬手往前头那辆车一指。
弟妹不嫌弃的话,前头这辆宽敞,先委屈一程。
话头稍转,抽出一本皮封的账册晃了晃,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我正好有几本铺面的流水账得在路上翻看。弟妹是这方面的行家,正好帮我掌掌眼,请教两句。
话说得规规矩矩。
语调平常到让旁边正喂马的车把式听了都不会多想半分,因为车把式就是甲乙假扮的......
但孟玉楼听得分明。
他说的是。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摆出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势。
无论是在布庄门口还是在巡铺的路上,他提起账目生意的时候,用的都是这些字眼。
从前在西门府,她替西门庆打理偌大的家业,管着几十号人、几万两的流水。可西门庆从来没正眼瞧过她的本事。
在那个男人眼里,她不过是个能写会算的工具,连声都懒得给。
而眼前这个人。
他说她是。
孟玉楼垂下眼帘,犹豫了一息。
她提起裙摆,踩上前车的木阶,弯腰进了车厢。
身后那个小丫鬟紧随其后,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人往车厢里探了半个身子。
武植转过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拦住了丫鬟。
姑娘且慢。
丫鬟愣在原地。
武植脸上堆着客气周到的笑,声音低低的。
这一趟回阳谷,要在车上跟你家娘子对几处产业的暗账。账册上头记的数目不方便让外人过眼,得避个嫌。
他朝后车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去后车跟车夫挤外辕,要么进后厢角落凑合凑合。路不远,忍忍就到了。
丫鬟张了张嘴。
下意识回头望向前车已经落下的厚帘子。
帘布纹丝不动,车厢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帘子里头,孟玉楼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支走春儿。
她应该开口的。
应该说一句不必了,让丫鬟一块坐便是。应该掀开帘子,拿出三娘子的体面做派,把规矩摆出来。
可她没有。
她坐在暗沉沉的车厢里,两只手交叠在膝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嘴唇抿成一条线。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开口啊。
你再不开口,春儿就要走了。
春儿走了,这车里就只剩你和他两个人了。
她没开口。
一个字都没有。
帘布纹丝不动。
丫鬟等了两息,想说不合规矩。
没等到自家娘子的吩咐,又被武植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盯着,她哪里还敢多嘴。
抱紧怀里的包裹,低着头往后车挪过去。
后车的车夫替她掀开半截帘子,丫鬟缩手缩脚地钻进车厢一角蹲好了。
武植拍了两下前车的车辕。
车把式心领神会,提起缰绳等候。
他撩开前车的厚帘。
车厢里光线暗沉,只有侧面那一道窄窄的小窗透进来一条天光。
秋天午后的暖意被厚帘隔在外面,车厢内倒是凉得爽快,混着一缕淡到几乎捕捉不到的丁香脂粉气。
孟玉楼端端正正坐在铺了棉垫的木板座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浅白。
听见帘子掀起的动静,她微微抬眼,正要开口问丫鬟怎么没跟上来。
武植一脚跨进车厢。
身形落在对面的座板上,动作干脆利落。
厚重的挡帘从他身后垂落下来。
外面正街上叫卖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小贩吵嘴的市井嘈杂,连同那一整片灿烂的秋日暖阳,全被那层粗布帘子隔了一层。
车厢里一下子暗下来。
两个人之间,不过三尺的距离。
孟玉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