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传来的准信,西门家的生药铺、香粉行,连带着绸缎庄,全让县衙贴了封条!”
“真封了?他西门庆在清河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吗?”
“封得干干净净!听说是惹了上头的大人物,知县老爷这回连面都不敢露,直接闭门谢客。
依我看呐——这大势已去!”
“那咱们阳谷县这边……”
“阳谷县这几处当铺和生药买卖,咱们几家眼热不是一天两天了。
往日有他压着,大伙儿连口汤都喝不着,生意全被他抢了去。
如今他自个儿后院起大火,自顾不暇,咱们是不是——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几个曾经被西门庆挤兑得喘不过气来的本地富商,正凑在一起咬耳朵。
这几位平日里见着西门庆的马车都得绕着道儿走,此刻一个个眼底全是分食腐肉的精光。
商场如战场,从来没有什么雪中送炭,有的只是落井下石。
西门家在阳谷县的产业不仅占着正街最好的铺面,手里更是压着成箱的现银和珍贵药材。
往日碍于西门庆的狠辣手段,加上近来他不知怎么跟那位风头正劲的武大郎称兄道弟,这帮商贾只敢干瞪眼。
可现在,风向变了。
几个富商互相递了个眼色,各自招来心腹管事,耳提面命了几句。
不到半个时辰,阳谷县西门家的几处铺面外头,便开始不太平起来。
先是几个闲汉堵在生药铺门口,吵嚷着买到了假药,硬拦着不让客商进门。
紧接着当铺那边又冒出几个地痞,抱着破铜烂铁非要当活当,活生生把正经做买卖的客人挤兑了出去。
掌柜们急得脑门子冒汗,打发伙计去街上寻巡街的捕快。
结果呢?
往日里收了孝敬银子、随叫随到的衙役老爷们,今儿个个跟瞎了聋了似的。
捕快领着人慢悠悠从街角晃过来,扫了一眼那群闹事的地痞,连腰间的铁尺都懒得拔。
张嘴打了个哈欠,一拐弯钻进旁边的巷子里,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啥也没瞧见。
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武植的手笔。
而阳谷县这头,武植只需要一句话——不管。
衙役不管,捕快装傻,剩下的事,那帮眼红了几年的本地商贾自己就会干。
人性这东西,比任何刀子都好使。
唯独狮子楼。
哪怕对门闹翻了天,也没一个闲汉敢往狮子楼的台阶上迈半步。
原因无他——那是武县尉亲自授意关照过的买卖,里头挂着武大郎的干股。
阳谷县黑白两道,谁嫌命长了去碰那位杀神的逆鳞?
……
一辆挂着西门府标识的宽大马车碾过黄土夯实的街面,停在正街最大的西门当铺门前。
车帘掀开。
孟玉楼在丫鬟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下了车。
眉眼间的倦意压都压不住,但她硬撑着精气神儿,背挺得笔直,迈步跨进当铺。
铺子里愁云惨淡,几个伙计正低头收拾被地痞撞翻的算盘和账册。
王掌柜见着东家主事的人来了,犹如见着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眼圈都熬红了。
“三娘!您可算来了!清河县那边断了消息,咱们阳谷这边几处铺子从晌午起就遭了挤兑。
对门钱记和赵家联手下套,断了咱们收药材的散户。
外头那帮闲汉更是隔半个时辰就来闹一通。
官府的人装聋作哑,根本不理睬咱们的状纸!”
孟玉楼没有接话,走到高高的柜台后,直接翻开今日的流水账本。
纸上的字迹都有些潦草,显示出记账人的慌乱。
她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心一截截往下沉。
仅仅半日,当铺不仅没有进项,反而被几个豪客赶着趟强行赎走了好几笔利息丰厚的死当。
生药铺那边更惨——预定的药材被人半路截胡,库存的那些又被本地药商联手压价。
阳谷县这群狼,是真打算趁着西门庆趴窝,把骨头渣子都啃干净。
孟玉楼合上账本,抬起头。
“把护院叫出来。”
王掌柜一愣。
“阳谷这边的局面,比我路上想的还要烂。
我不管外头怎么闹,生药铺和当铺是西门家最值钱的底子。”
“王掌柜,你带着这三个护院,分头去守住两处铺面的大门和库房。谁敢往库房里冲,棍棒直接打出去。”
她顿了顿:“但记住——只准伤人,不准出人命。”
王掌柜脸色一变:“三娘,护院全散出去了,您身边可就没人照应了!”
“管不了那么多。”
孟玉楼蹙着秀眉,果断说道。
“这些商户想把西门家赶出阳谷,用的全是疲劳战术,下三滥的法子。
我不通药材和典当的门道,留在这儿也压不住场面。
眼下最要紧的,是现银。”
她将账本推回掌柜面前,理了理衣袖。
“我当年陪嫁带过来的三间布庄,一直由我本家亲信打理,底子最干净,进项也最稳当。
趁着这帮人的注意力全钉在生药铺和当铺上,我现在立刻去布庄。”
“查清账目,把能回笼的现银全部提出来。”
“这才是救命的本钱。”
王掌柜听完,知道这是弃车保帅的无奈之举,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抱拳应下:“三娘小心,老朽这边拼了命也给您把铺子守住。”
片刻后,三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全被撒了出去。
两个守当铺,一个去生药铺。
孟玉楼身边,只剩了一个贴身的小丫鬟和一个赶车的老把式。
她提起裙摆上了马车,放下帘子的一瞬间,目光最后扫了一眼满目狼藉的铺子。
“走,去城郊布庄。”
马车掉头,碾着车辙朝城郊方向驶去。
……
当铺斜对面的窄巷里。
三个本地的闲汉泼皮正蹲在墙根下,嘴里骂骂咧咧。
带头的那个身形瘦高,像根竹竿,眼窝深陷,泛着一层常年混迹赌坊的乌青。
一看就是输红了眼连裤衩都能押上去的主儿。
“直娘贼的!”
瘦高泼皮“呸”了一口浓痰,一脚把路边石子踹飞出去。
“城南赵拐子那帮孙子吃肉连口汤都不给咱留!
老子本想着摸进西门家当铺后院顺两件皮子出来换酒喝,硬生生被他们赶前头了!晦气!”
旁边的闲汉搓着手凑上来:“大哥,西门家这回是真倒台了?以前咱们哥几个要是在这街上多看一眼,他们家那群恶狗都能上来打折咱们的腿。”
“倒得不能再倒了!”
瘦高泼皮冷笑,“知县老爷都不管他们死活了,还有谁能罩得住他?
没瞧见那些肥头大耳的商户都在瓜分铺子?
西门庆现在就是一条落水狗——谁路过都能踩一脚!”
他抬头瞟了眼天色,日头还没落透,琢磨着叫上两个跟班去城西便宜窑子耍耍。
视线随意一扫——
街角转过去一辆马车。
车厢侧面挂着防撞的木牌子,上头隐约两个字。
西门。
瘦高泼皮眼睛顿时亮了,那是西门家主事人的车!
他脚下不动,脖子伸长了往那头看。
刚才进当铺的那三个凶神恶煞的护院,一个也没跟出来。
赶车的,只有一个弓着背的老头子。
车厢里坐着的……
十有八九就是刚才进门的那个穿绸裹缎的小娘子。
财帛动人心。
更何况是落了难的大户人家的财帛。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空档。
瘦高泼皮一把拉住身边两个同伙,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瞧见那辆车没?护院一个没跟!
西门家的女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单独出来跑,车里头肯定带着好东西!”
哪怕摸出几根金钗,也够咱们兄弟去春香楼快活半个月了!”
两个闲汉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哥、哥!那可是西门大官人的女人……万一他哪天缓过劲来,咱不得被剁成肉馅包饺子?”
啪!
“翻个屁的身!”
瘦高泼皮一巴掌拍在手下脑袋上,“他要是能缓过来,知县老爷早就出来给他撑腰了!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怕个落水狗?”
“抄后街近道,跟上去——先看看有没有下手的地方!”
三人贴着墙根,猫着腰,顺着车辙印子,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