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西抬眼扫了他一圈，语气直白得半点情面都不留：“先别忙着谢，“你也先去吃饭吧，病人还要重护，要度过安全期，对了，你这形象真的很丑，去洗洗吧。”
宋时宇僵在原地，到了嘴边的感谢硬生生卡了半截，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食堂的老厨师按着院长特意交代的，做了满满一桌饭菜。
菜色不算丰盛，但也有肉有鱼，还有白米饭，在物资紧巴的70年代，已经是顶格的招待标准。
杨小西、院长加上两个院里资历最老的医生，四个人围坐在桌旁，个个都饿到了骨子里，拿起瓷碗就埋头干饭。
偌大的食堂里静悄悄的，只剩碗筷轻轻碰撞的脆响，和几个人扒拉米饭的吞咽声。
窗口后头，厨师和几个服务员都探着脑袋，好奇地往这边瞅。
一个不到桌高的小姑娘，居然主刀做了开颅大手术的消息，早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医院。
连后厨烧火的阿姨都听说了。
几人见院长他们眉眼舒展、神色轻松的模样，心里都暗猜。
手术肯定成功了。
“他们说的那个小姑娘，就是她啊？”
一个服务员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目光直勾勾落在杨小西脸上。
另一个手里攥着抹布的服务员，忙不迭点头，压着嗓子小声确认：“对，就是她！”
“我的天，看着跟小学生似的，个头还没食堂的八仙桌高……”
杨小西嘴里的米饭刚咽下去，耳朵尖灵，扭头就往窗口的方向看。
她倏地站起身，冲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服务员大声说：“你们看清楚！我才不矮，我比桌子高多了！”
窃窃私语的几个服务员瞬间闭了嘴，脸眼睛里带着惊愕和笑意，齐刷刷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刚解下围裙擦手的老厨师从后厨走出来，围着她转了半圈，认认真真上下打量一遍，重重点头证实：“可不是嘛，确实比桌子高多了！”
院长愣了半秒，紧跟着反应过来，也一本正经点头：“外面人传得太离谱，明明杨医生比桌子高出一大截。”
“对对对，比桌子高多了！”
旁边两个老医生也下意识跟着点头，跟着帮腔，半点没觉得哄一个小姑娘是什么好笑的事。
可杨小西半点开心不起来。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外面乱传她身高，摆明了是敌非友，故意往她身上抹黑。
吃饱喝足，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以防万一，她索性直接留在值班室休息。
连续站了六七个小时做手术，小腿酸胀得厉害，她往床上一躺，直接把两条腿翘到墙上，和身体折成了标准的九十度。
黄医生攥着笔记本推门进来，一抬头就看见她这奇怪的姿势，愣了愣：“杨医生，你这是……？”
“把腿架高促进血液回流，快速缓解酸胀，特别舒服。”
杨小西双手往后一枕，垫在后脑勺底下，躺着没起身。
“杨医生，我站在边上看了整台手术，始终想不通，你怎么能做到每一刀每一针都精准避开关键血管神经，出血少、副损伤几乎没有？”
黄医生拉过椅子坐在床沿，他站了一整夜，这会儿脚也正酸胀得难受。
他把笔记本摊在大腿上，笔握得紧紧的，准备把她的话一字不落全记下来。
杨小西眼皮都没抬，淡淡蹦出来一句：“菜就多练。”
“啊？”
黄医生愣了，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菜？
“实操都是靠练出来的，我以前天天给小白鼠、村里的鸡猪做练习，一天好几只，后来那些小动物见了我就跑。”
杨小西半点没瞒他，她这手上功夫，真就是一刀一刀练出来的。
虽说宗门里师兄师姐理论比她扎实，可论起临床手术的稳准狠，还真没人比得过她。
她胆大心细，上了手术台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虽然做不到手中无刀、心中有刀的境界。
但止血、缝合、打结，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黄医生眨了眨眼，笔尖落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下三个大字：“多练习。”
“那要是手术中途突发大出血，或是碰到解剖结构变异，根本找不到正常血管神经怎么办？”
他态度恭谨，杨小西也耐着性子答，可问着问着，问题越来越多，杨小西脸上慢慢浮起倦意，哈欠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她都有点不耐烦了！
这黄医生怎么比刚入门的小徒弟还能问？
正经医科大学毕业的人，怎么连这么基础的临床应变逻辑都要反复追问？
等黄医生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好几页纸，好不容易写完上一个问题，抬头想接着往下问的时候，杨小西已经侧过身，呼吸匀净，发出了轻微的小鼾声。
后半夜，罗凤兰果然如约发起了低烧。
黄医生按着杨小西特意交代的，把她留下的那颗黑乎乎的药丸泡化给病人喂下去，没出半小时，烧就全退了，后续生命体征越来越平稳。
护士长守在床边盯了半宿，这会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黄医生手里的空药杯：“黄医生，你这黑乎乎的是什么药丸？退烧效果也太神了，咱们医院得多备点才是！”
“是杨医生提前留下的，她说罗凤兰术后夜里大概率会发烧，烧起来就喂这个，不用慌。”
黄医生心里也好奇得紧，这药丸闻着有股淡淡的野蘑菇清香味，他从医几十年没有见过这种药。
等杨知青醒了问问这是哪里买的，让医院多采购一批，以后急诊抢救能派上大用场。
“我看杨医生的那套医术，比咱们正统学的要高好几个档次，明明用的是一样的常规药，可她配伍和用法改一点，效果直接翻了倍。”
护士长在临床干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奇妙的用药思路。
黄医生重重点头认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她学的医术比我们更高好几个档次，就好像在我们原有的基础上加以改进，成了最佳的答案……”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打破了清晨医院的安静。
“医生！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
一个浑身是泥的男人抱着个孩子，连鞋都跑丢了半只，疯了似的冲进急诊大门。
孩子看着六、七岁的年纪，身子软得像根面条，脸烧得滚烫，眼睛往上翻，手脚时不时猛地抽一下。
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