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车厢歇会儿,有事随时喊我就行。”
她掩着唇打了个软乎乎的浅哈欠,眼底漫上一层掩不住的倦意。
原本梳得一丝不乱的鬓发也散了几缕碎发,松松垂在颊边。
这一整天她都端着温柔淑女的模样,刻意凑到考察团身边周旋,把天真软萌的小女儿姿态演得十足。
所有人都对她放低了防备,只当她是个没心眼的娇软小姑娘。
从早到晚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半分松懈都不敢有。
折腾到这会儿,那股困意终于压不住地涌上来。
大伙见她确实累得眼皮都抬不动,也没再多留,任由她转身往车厢走。
艾丽丝却舍不得放她走,直接从颈间摘下那条宝石项链,不由分说就挂在了小西脖子上。
“这是我十八岁生日时妈妈送我的祝福礼物,现在我把它转赠给你,希望这份好运能一直陪着我的好朋友。”
哪怕相处时间不长,她早已把这个小个子姑娘当成了最交心的挚友。
“谢谢你,我们有缘再见!”
杨小西笑着和她道别,挥了挥手,转身往自己的车厢走去。
夜静人深,闹哄哄的车厢沉了下来。
此起彼伏的鼾声、细碎的梦呓,混着小孩小声的啼哭和父母柔声的哄劝,织成了深夜火车独有的松弛氛围。
杨小西推开门回车厢时,没料到几个哥哥弟弟都没睡,全都睁着眼巴巴等她回来。
“姐!”“小西!”
几个人见她平安进门,悬了大半天的心“咚”的一声稳稳落回实处,七嘴八舌地问她渴不渴、累不累。
“还真渴了。”
她舔了舔发干的唇,双腿又酸又胀。
王砚州眼疾手快递来一瓶汽水,她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骨碌碌一口气喝完。
紧接着一屁股砸在杨淮南的铺位上,头一歪直接秒睡了过去。
杨淮南轻手轻脚从床上起身,把位置全让给她。
“姐怎么专挑大哥的铺位睡啊?”
王鹏州挠着后脑勺,望着睡得人事不省的姐姐满脸困惑。
“这你都不懂。”
王砚州一脸得意,“大哥向来爱干净讲究,睡过的被窝暖热。”
杨淮南没有理会他们俩。弯腰给小西掖好被角,还不放心地抬手贴了贴她的额头。
确认体温正常,紧蹙的眉头才慢慢舒开。
自家妹妹这一天,实在是熬得太辛苦了。
晨光漫进床沿时,小西才揉着惺忪睡眼转醒,肚子正咕咕地闹着空城计。
“姐,你铁定是饿醒的。”
她眼睫毛刚颤了颤,王砚州就先察觉了动静。
方才她睡着时,大哥特意叮嘱过所有人不许出声惊扰。
他们连走动都得放轻脚步,几人吃饭时都细嚼慢咽,不敢弄出半点咀嚼的声响。
唯独江逸辰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醒后就直挺挺躺在床上,水米未进,始终盯着天花板出神。
大家和他本就不熟,便也没上前多打扰。
“你倒是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
小西嘟囔着撑坐起身。
“咚——”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她捂着额头疼得倒抽凉气,半眯着眼没辨清方向,下床时脑门结结实实撞在了墙面上。
“听这声响,别把脑袋撞坏了。”
杨淮南几步跨到她跟前,就见她额角已经红了一片。
“哥,疼死我了。”
她眼眶瞬间漫上泪光,鼻尖都皱成了一团。
“我也太倒霉了,昨天撞得鼻子淌血,今天又磕到脑袋,怎么总往……”
话音卡在“撞”字上,她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瞬间僵住。
—直迷迷糊糊的师父梦里的话,忽然顺着钝痛的触感翻涌上来。
“撞……撞火车?是火车相撞!”
她低声呢喃,原本蒙着一层睡意的眼神,像被清水洗过似的,一点点从混沌里亮得透亮。
杨淮南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捂着额头的手慢慢松开。
连刚才疼得泛红的眼眶都忘了眨。
“我懂了!是火车相撞事故!”
杨小西猛地拔高声音,那股豁然开朗的劲儿,活像高考考场上卡了半小时的最后一道大题,忽然在笔尖下通了所有解题步骤。
难怪这趟车上会飘着两百多道死气!
能一次性卷走这么多性命的,除了惨烈的车厢相撞,根本不可能有别的事。
而即将狠狠撞在一起的,正是七号和八号车厢,甚至可能还有九号车厢。
“小西,你胡说什么呢?”
杨淮南彻底听懵了,话每个字都进了耳朵,拼在一起却全是云里雾里。
“火车好好在轨道上跑,怎么会相撞?你是不是撞了头,睡糊涂了?”
连一直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江逸辰,也猛地半支起身子,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先前那股失魂落魄的劲儿散了大半,只剩满目的探究。
“哥,别愣着!立刻把所有人的行李都收拾好,一秒都别耽误,跟上我!”
杨小西的声音绷得发紧,眉尖跳得突突直疼,那股心慌的预兆像冷水似的顺着后脊往上爬。
“尽量远离七号和八号,九号车厢!”
她转头又冲江逸辰喊:“你也快点!别躺着了!”
“我先去找大武汇报,你们所有人,现在就往远离这里!”
杨小西脚步都没停,心里忍不住腹诽。
难怪这两天她接二连三地撞鼻子撞额头,合着是师父在拿这种笨办法给她递预警。
提醒是提醒了,就不能换个不疼的、温柔点的方式吗?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找到大武,把事情急急忙忙说完,大武当场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那几节车厢里,足足挤了两三百号人啊!”
大武急得原地打转,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半点主意都没了。
“现在唯一的路,就是立刻找到列车长和乘务组,大家一起想办法,要么把七号、八号九号车厢的乘客全转移到安全区域,要么想办法通知司机立刻减速避险。”
杨小西的声音也带着发颤的急促,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么大的生死劫。
她从前处理的事,从来没有牵扯过这么多条人命,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更难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列车长和司机会不会信这种没凭没据的“预言”。
这年头,封建迷信本就人人避之不及。
谁会随便相信她的话,会不会认为她在开玩笑,说胡话?
甚至可能怀疑她疯言疯语?还会把她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