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莫论人非,静坐常思己过。”
大病初愈的宋亭中,依旧穿着那件浆洗得干干净净、蓝色及膝的长棉袄。
一头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往后拢着。
腰背挺得笔直,精神头十足,任谁也看不出,他前段日子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自从被杨知青把他从阎罗王那里拉回来,这份恩情刻在宋亭中了骨子里,拼尽全力护着她。
半点儿都容不得村里人说一句杨知青的不是。
谁要是敢在他跟前说一句杨知青的不好。
老爷子必定立刻拉下脸来,搬出一肚子圣贤道理,跟人掰扯得明明白白,半分不肯让步。
“我们不是说杨知青不好,就是觉得王家屋最近不太对劲,有些担心她而已。”
罗春海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扶了老爷子一把。
自打弟弟罗学海和吴红英被判了刑。
罗父罗母才总算幡然醒悟,知道这些年的偏心,反倒亲手把小儿子惯坏了,反而把他推进了泥坑。
想通了这一点,老两口对罗春海的两个女儿,也渐渐热络亲近了起来。
罗春海也挺感谢杨知青的,吴红英坐牢后,他又谈了一个。
模样不比吴红英差,还比吴红英年轻三岁。
无论如何,至少不会和吴红英一样心肠歹毒,不知廉耻。
这一次办酒席,爹娘拿出了多年积蓄。
头婚的时候没有帮他一分,再婚的时候倒是尽心尽力。
“宋叔,下个月我幺儿要成亲了,您帮忙画幅梅花图呗!我们肯定给您丰厚的报酬。”
人群中走出一位村民,恭恭敬敬地从口袋掏出红包,递到宋亭中手里。
自从杨知青拿走宋亭中一幅梅花图后。
村里都在传,宋亭中的画很值钱,和黄金一样保值。
还有更夸张的,说他的画放后世,可以买一栋楼。
杨知青的那个有钱大哥经常出入宋亭中家,提着一大堆好酒好烟进去,拿着一卷一卷的画出来。
宋家的衣服没有补丁了,听说还吃上了白面,一个个红光满面,再也不是以前的面黄肌瘦。
他们一大家子再也没有和往常一样吵吵闹闹。
随时都是嘴角上扬,眉毛色舞,再也不是吃不饱穿不暖愁眉苦脸的模样了。
连小孩都穿得干净整洁,像城里的小孩一样。
胸口别着一条素净小手帕,不再是挂着大鼻涕,用袖子拱得油乎乎的。
宋亭中抬手挡开村民递来的红包,语气郑重地说道:“乡里乡亲的,就算要画,我也断然不会收自家乡亲的钱。”
说到这,话锋又陡然一转,神情略带着些歉意:“不过我和杨老板签了约,私下里不能随意给人作画,要是违约,我得赔上巨额违约金,实在抱歉了。”
说罢,他左手放在右手上抬于胸前抬了一下,满是告罪之意。
求画被拒绝,那村民脸色有些不好,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说话也夹枪带棒的:“同一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应该是互相帮忙吗,你也太没有人情味了,人啊,有点钱就高高在上,看不起父老乡亲。”
要知道宋亭中一家原来是镇上住的,只因家道中落,前十多年才搬回桃源村。
宋家人都不擅长干农活,人口多,工分又少,经常吃不饱饭,是村子里最穷的一户。
可谁能料到,宋亭中不知是心梗还是脑梗,竟成了他人生的转机。
犹如别人说的绝处逢生一样。
杨知青去他家救治的时候,见他家清贫,没有收他的诊费,只要了他随手画的梅花图。
这才发现宋亭中画画功底了得,还让她阔绰的哥哥去买画作。
卖画后,宋亭中一家的日子陡然红火起来,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这消息传遍村里,乡亲们个个羡慕得不行。
想起从前,他们还嘲笑宋亭中说话文绉绉的,整日之乎者也。
识文断字一点用也没有,不能换粮食也不能换工分。
村里人看他农活干得不好,还嘲笑他读书读傻了。
如今再看,才惊觉读书与不读书的人,差距竟如此悬殊。
就如宋亭中光画画这一技能,就能让日子过得比普通人轻松自在。
有人说他写的字也很有风骨,也可以卖钱。
就那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的随意画几笔,就可以卖到上百块,甚至更多。
“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我只是守着约定不能给你画,而不是看不起谁。”
宋亭中拧着眉,脸沉了下来。
“少忠叔,你不是儿子结婚要画,你是想让亭中爷画画,好拿去卖钱换私利吧?”
东子毫不留情地揭穿罗少忠。
像罗少忠这样的村民还有好几个,他绝非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更何况一幅画就能卖几百块。
在这人均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几百块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少忠,你省省吧,不要再为难老爷子了,一幅画上百块钱,你怎么好意思,冠冕堂皇问人家要的。”
宋三叔嗤的一声,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嘲讽,就差没说他不要脸了。
“对呀,对呀,人家都签了合同的,你干嘛要为难别人,开口就问人家要画,脸皮咋那么厚啊。”
邓凤兰点头附和着。
罗少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脸上如同调色盘一样。
到最后越来越红,从脖根红到耳朵。
“你们都帮着他!小气就是小气,找那么多借口。”
他气呼呼地落下一句话,见自己的心思被彻底戳穿,脸上一阵羞愧,转身回家。
身后的嘲笑声此起彼伏,罗少忠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铁青着脸,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非得好好教训那个出馊主意的婆娘不可,全都是她,才让自己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
宋村长一路狂奔,到王家屋时,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跨门槛时,他脚下一绊,踩到了蹲在门槛下的小黑的尾巴。
收势不住,“扑通”一声一头栽在门板上。
“汪——!”
小黑吓得夹着尾巴呜咽着蹦得老远,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像个闯了祸的孩子,眼神清澈又愚蠢的望着宋村长。
“小黑,你这死狗,总爱乱跑,蹲在门槛下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