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声,带妆彩排。
四月十六号,周四,礼堂里,坐满了人。
学生会的人,社团的人,还有一批,来看热闹的。
郑导说,彩排,就当正式演出,台下有人,台上,就得拿出真东西。
念念坐在执行导演的位子上,面前,摊着流程表。
时安,坐在她旁边。
他今天,把话筒,全部试了一遍,电池,换了新的。
“都好了?”念念问。
“嗯,”时安说,“话筒,四个,都换了新电池。”
“荧光棒呢?”
“一千根,”时安说,“按座位,分好了。”
念念看着他,笑了。
“陆后勤,”她说,“你比何部长,还操心。”
“何部长,”时安说,“刚才找我,要了三次单子。”
“要三次?”
“他紧张。”时安说。
念念想了想,何部长抱着文件夹,追着时安要单子的样子,笑出了声。
这个部长,当了三年,第一次,办这么大的晚会。
紧张,也是应该的。
“何部长,紧张成那样,”念念说,“彩排,不会出问题吧?”
“不会。”时安说。
“为什么?”
“他紧张,”时安说,“说明,他把事,放在心上了。”
第一个节目,舞蹈社的群舞。
音乐响起来,十二个人,抬手,落脚,都在一个拍子上。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郑导坐在评审席,喊了一句。
“下一个!”
郑导这个人,彩排的时候,嘴,比平时,还快。
“吉他社,快一点!”
“小品,那个包袱,提前两秒!”
“灯光,跟上!”
念念坐在旁边,把郑导的意见,一条,一条,记下来。
她的笔,在流程表上,一行,一行,打勾。
记到一半,她小声问时安。
“你说,今天,能顺下来吗?”
“能。”时安说。
“你怎么知道?”
“你记的东西,”时安说,“都记对了。”
念念低下头,继续记。
嘴角,却翘起来了。
念念抬起头。
“你这人,”她说,“夸人,都不带抬头的。”
“夸了。”时安说。
“嗯,我听见了。”念念说。
台侧,桃桃乌龙,猫着腰,溜了过来。
她今天,是志愿者,负责催场。
“念念,”她小声说,“下一个,就是陈晚了。”
“我知道。”念念说。
“我刚才,在后台,看见他了,”桃桃说,“脸色,不太好。”
念念的手,停了一下。
“他怎么了?”
“不知道,”桃桃说,“我问他,他就说,没事。”
“这个人,”她说,“话少,问了,也是白问。”
念念看了一眼侧幕的方向。
侧幕后面,安安静静的。
“要不,”桃桃说,“我去跟郑导说,把他的节目,往后挪一个?”
“不用。”念念说。
“为什么?”
“他要是想挪,”念念说,“自己会来说。”
桃桃想了想,点点头。
“行,”她说,“那我去催场了。”
她猫着腰,又溜走了。
“桃桃,”念念说,“等等。”
“嗯?”
“帮我,盯着侧幕,”念念说,“他要是,站不稳,你喊我。”
“行,”桃桃说,“你坐着。”
念念看着侧幕,指尖,在流程表上,轻轻点着。
可是,陈晚那个人,把《姑苏行》,看得比什么都重。
只要他还站着,这个节目,他就一定会上。
“下一个,”报幕的人说,“民乐社,竹笛独奏,《姑苏行》,演奏者,陈晚。”
台下,有人,小声说。
“就是终审,把郑导听愣了的那个。”
“真的假的?”
“真的,郑导,当场鼓掌。”
“那今天,可得听一听。”
幕布后面,陈晚,走了出来。
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只是今天,他的脸色,有一点白。
念念注意到了。
她想起,中午碰见陈晚的时候,他说不饿,没去食堂。
当时,她没多想。
陈晚走到台中央,站定,鞠躬。
台下,安静下来。
竹笛,举到唇边。
第一声,出来了。
还是那个声音,亮的,软的,像清晨的雾,漫过水面。
可是今天,这一声里,有一点东西,不一样。
念念说不上来。
还是那支曲子,只是今天,比上次,薄了一分。
曲子,慢慢地,往下走。
台下的观众,一个一个,都安静了。
看热闹的人,本来靠在椅背上,现在,坐直了。
有人,本来在喝水,水瓶,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中间,有个转音。
终审的时候,这个转音,是往上走的。
今天,它往上走了一半,又落了下来。
落得,很轻。
轻得,像吹的人,没有力气,把它托上去。
笛声,转过一段,又转回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
这一次,收得,稍微,急了一点。
很短,短得,只有坐得近的人,听得出来。
陈晚放下竹笛,鞠躬。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轰的一声,起来了。
前排的人,站了起来。
掌声,一阵,一阵,往台上涌。
“太厉害了!”念念喊了出来。
她跟着站起来,手,拍得发红。
她转头,去看时安。
“时安,你听……”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
时安坐着,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台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时安?”念念又叫了一声。
“嗯,”时安说,“很好。”
就两个字。
念念愣了一下。
这个人,刚才在终审,还会说“气息很稳”。
今天,满堂彩,全场起立,他却,只说了两个字。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时安说。
“你,”念念说,“好像,不太高兴。”
时安看着台上,停了两秒。
“没有,”他说,“我在听。”
“听什么?”
“听他,”时安说,“累不累。”
念念没听懂这句话。
一个吹笛子的人,在台上,满堂彩,全场起立。
这个人,却坐在台下,听他,累不累。
“时安,”她说,“他今天,吹得,和终审,一样吗?”
“不一样。”时安说。
“哪不一样?”
“气息,”时安说,“浅了半分。”
“半分,你也听得出来?”
“嗯。”时安说。
郑导在评审席,也站了起来。
他朝着台上,鼓了好一会儿掌,才坐下。
“苏老师,”他朝念念这边喊,“这个节目,稳了!”
“稳了!”念念也喊回去。
“演出那天,”郑导说,“就这么上!”
何部长在旁边,抱着文件夹,连连点头。
他凑过来,小声问。
“苏老师,”他说,“到时候,这个节目,话筒,用哪个?”
“立式的话筒,”念念说,“我记着。”
“好,好。”何部长记下来,又问,“他要是紧张,怎么办?”
念念看着台上,那个鞠躬下台的身影。
“他不会紧张。”她说。
“你怎么知道?”
“吹了十年的人,”念念说,“不紧张。”
何部长点点头,抱着文件夹,走了。
念念坐下来,把这一行,记进流程表。
笔尖,在《姑苏行》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终审那天,时安说,十年功夫。
当时,她以为,那是猜的。
现在,她觉得,这个人,大概,连猜,都是算过的。
掌声,还在响。
他从侧幕,走下来,路过念念的座位。
他的脚步,有一点慢。
“陈社长。”念念站起来。
陈晚看着她,点了点头。
“谢谢。”
他说了两个字,就停了。
“你吹得,比终审,还用心。”念念说。
“终审,”陈晚说,“是给评审吹。”
“今天呢?”
“今天,”陈晚说,“是给观众。”
念念这才发现,他的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
四月的礼堂,开着窗,风,是凉的。
他出汗了。
“你,没事吧?”念念问。
陈晚扶了一下侧幕的边,手指,有点白。
“我有点不舒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