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能行。”
这句话霍安说了之后，周明远没再多问，翻身睡了。
但千里之外的省城，另一个年轻人正在铺自己的床。
霍念拎着行李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南，阳光正好。
靠门的两张床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孩正坐在椅子上吃苹果，短头发，皮肤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你好，我叫李小雅，甘省来的。”
“我叫霍念。”
“你哪里人？”
“省军区的。”
“军区？你爸是军人？”
“嗯。”
李小雅眼睛亮了：“厉害啊。我爸是种地的。”
霍念笑了：“种地也厉害。”
“厉害什么呀，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种出个名堂。不过供我上了大学，够厉害了。”
两个人正说着，门开了，进来一个女孩。
白皮肤，高个子，穿着一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连衣裙，拎着两个皮箱。
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烫卷发的女人，一看就是爸妈。
“婷婷，这就是你的床位。”女人看了看宿舍的环境，皱了下眉头，“条件一般啊。”
“妈，大学宿舍都这样。”
女孩放下箱子，转过来看了看霍念和李小雅。
“你们好，我叫赵婷婷，省城本地的。”
“我是李小雅。”
“我是霍念。”
赵婷婷的爸妈帮她铺好了床，又叮嘱了一堆，才走了。
关上门之后，赵婷婷开始收拾东西。
她带的东西多，护肤品、课外书、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还有一沓磁带。
“你们喜欢听歌吗？我带了邓丽君的。”
“喜欢！”李小雅凑过来。
“你呢？”赵婷婷看向霍念。
“我听，但不多。”
“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看书，写东西。”
“写东西？写什么？”
“散文，小说，什么都写。”
赵婷婷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家是军区的？你爸是当兵的？”
“嗯，我爸退休了。”
“当兵的家庭，你应该是第一次来省城吧？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是不是没怎么出来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语气甚至带着好奇。
但霍念听出了那层意思。
军区大院，没见过世面。
李小雅也听出来了，看了霍念一眼。
霍念没生气，笑了笑。
“来过几次，不算多。”
“那你慢慢就习惯了，省城挺好玩的，我带你们逛。”
“好。”
霍念没有多说。
她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行李不多，一个背包，一个布袋。
布袋里是妈妈塞的肉干。
她把肉干拿出来，撕开一包，分给李小雅和赵婷婷。
“尝尝，我妈做的。”
李小雅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什么做的？”
“牛肉干，我妈自己做的，配方是她琢磨了好多年的。”
赵婷婷也尝了一口，嚼了几下，表情变了。
“这个味道……外面买不到吧？”
“买不到。我妈独家的。”
“你妈是做餐饮的？”
“不是。她以前是军属服务站的站长，做饭是她的本事之一。”
赵婷婷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重新审视的意思。
但也只是一瞬。
晚上熄灯之后，霍念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拿出日记本。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要用文字证明，普通人的故事一点都不普通。”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这句话有点大。
但她没划掉。
第二天上午是中文系新生见面会。
辅导员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有点秃，说话慢吞吞的，但每句话都有嚼头。
“你们选了中文系，我先问一个问题——你们想写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说“小说”，有人说“诗歌”。
王老师笑了。
“都行。但我给你们一个建议——写你们最熟悉的生活。”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所有伟大的文学，都从泥土里长出来。
“别急着写大题材，别急着模仿名家。你们二十岁不到，经历有限，但你们各自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素材。你家的饭桌，你村里的老人，你从小到大听过的故事，这些东西写好了，比什么都强。”
霍念坐在第三排，一个字不落地听着。
“写你们最熟悉的生活。”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
她最熟悉的生活是什么？
是军区大院里的桃树。
是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是爸爸坐在院子里喝茶时沉默的侧脸。
是哥哥们穿军装回家时妈妈红了的眼眶。
是军嫂们在服务站里互相帮衬、笑着骂着过日子的样子。
这些东西，她从小到大看了十八年。
没有人写过。
或者说，没有人好好写过。
见面会结束后，她没有跟同学们一起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
她在文学期刊区翻了一下午，找了所有跟“军旅”“军属”相关的文章。
很少。
写军人的有，但写军嫂的几乎没有。
写打仗的有，但写军人家属怎么过日子的，一篇都找不到。
她合上最后一本杂志，心里有了方向。
晚上她去通讯室打电话。
“妈。”
“念念？怎么样？宿舍好不好？同学好不好？”
“都好。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好了，我以后的写作方向。”
“什么方向？”
“写军属。写你们这些军嫂的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
“我在。”苏黛黛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像是在忍着什么，“你要写这个？”
“嗯。今天辅导员说，写最熟悉的生活。我最熟悉的就是你的生活，爸的生活，嫂子们的生活。这些故事没人写，我想写。”
“念念……”
“妈，我不是心血来潮。我想了很久了。从写那篇作文开始就在想。”
苏黛黛又沉默了一会儿。
霍念能听到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
“妈，你觉得行吗？”
“行。”苏黛黛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笑，“当然行。”
“那你支持我？”
“支持。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写，就要写好了来。别写个半吊子糊弄我。”
霍念笑了，眼眶有点热。
“我不会糊弄你。”
“那就好。”
“妈。”
“嗯？”
“等我写出来，第一篇给你看。”
电话那头传来苏黛黛的笑声，温暖的，像小时候被窝里的热水袋。
“那你要写好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