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你再不睡我把你扔出去。”
这句话周明远说了不下二十遍,从来没执行过。
因为霍安块头比他大一圈,扔不动。
但在这个家里,真正有“扔人”实力的,不是霍安,也不是霍小川。
是最小的那个——霍念。
不是扔人。
是用文字把人“扔”进她的世界里,出不来。
霍念是苏黛黛最小的女儿,比霍安小两岁。
她不像哥哥们那样壮实,也不像姐姐小薇那样有艺术家的气质。
她瘦瘦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从小就喜欢窝在角落里看书。
三岁的时候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她坐在门槛上翻苏黛黛的扫盲课本。
五岁的时候她已经能认五百多个字了。
苏黛黛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吓了一跳。
“念念,这个字你认识?”
“认识,妈妈。这是‘收获’的‘获’。”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看你的书看会的。”
苏黛黛回头看霍承洲,霍承洲难得露出了一点意外的表情。
“像你。”他说。
“我五岁的时候可不认字。”
“我说的是爱学。”
苏黛黛想了想,笑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给小念找书看。
家属院里能借到的书有限,她就托人从省城带,后来又让小川从部队图书室里借。
小念看书的速度快得惊人。
一本书三天就看完,看完还能复述出来。
到了上学的年纪,她的作文每次都是全班第一。
老师在家长会上跟苏黛黛说:“霍念这孩子有天赋,文字感觉特别好。”
苏黛黛说:“她从小,我也没怎么教。”
“不用教,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您给她创造了好环境,这就够了。”
小念十六岁那年,学校推荐她参加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
语文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霍念,这次比赛主题是‘我身边的人’,你想写谁?”
“写我妈妈。”
“好,写什么方向?”
“写她的故事。从头写。”
老师看了她一眼:“你妈妈的故事,你了解多少?”
“全部。”
小念回家之后没有马上动笔。
她先找苏黛黛聊了一个晚上。
“妈,你当年从苏家村跑出来的时候,害怕吗?”
苏黛黛正在灯下纳鞋垫,听到这个问题,手顿了一下。
“怕。”
“有多怕?”
“怕到腿都是软的,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摔在路边,爬都爬不起来。”
“那你怎么还跑?”
“不跑就嫁给赵大麻子了。比跑更怕。”
小念看着妈妈的侧脸,灯光照在她的皱纹上,温暖而柔和。
“后来到了军区门口,你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苏黛黛想了想,“就觉得,到了就好了。也不知道到了能怎么样,但至少不用再跑了。”
“然后你就当了保姆?”
“嗯。你爸家的保姆。你哥当时八岁,见人就赶,前面七个保姆都被他赶走了。”
“你怎么没被赶走?”
苏黛黛笑了:“他冲我扔鞋,我接住了。他往我被子里放虫子,我抖掉了。他不吃饭,我做了一碗面放在桌上,不叫他,等他自己来吃。”
“他吃了吗?”
“吃了。偷偷吃的,以为我不知道。”
小念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妈,你后来学认字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是觉得自己笨。”苏黛黛放下鞋垫,认真地看着女儿,“别人一遍就会的字,我要写十遍。写了忘,忘了写。有时候急得想哭。”
“那你哭了吗?”
“哭过。半夜趴在桌上哭。你爸看见了,给我倒了杯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慢慢来’。就三个字。”
小念把这三个字记下来,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她用了一个星期写完了那篇文章。
题目叫《我妈妈的故事》。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
她用最朴素的语言,从苏黛黛逃亲那个夜晚写起,写她怎么在军区门口晕倒,怎么成为保姆,怎么用一碗面征服了一个倔强的男孩,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地学认字,怎么办起了服务站,怎么写了一本书。
最后一段她写道——
“我妈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她没有上过大学,没有当过大官。她只是一个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普通女人。但她教会了我一件事——命运可以被改写,只要你不放弃自己。”
文章寄出去之后,她没抱太大希望。
全国比赛,高手如云,她觉得能拿个优秀奖就不错了。
结果出来的那天,是语文老师跑到教室里通知她的。
“霍念!特等奖!你拿了特等奖!”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特等奖?全国的?”
“霍念,你也太厉害了吧!”
“写的什么?让我看看!”
小念坐在座位上,愣了好几秒。
“老师,您确定没搞错?”
“白纸黑字写着呢,霍念,特等奖。组委会还说你的文章要在《中学生文艺》杂志上发表。”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得了奖,而是——妈妈会看到这篇文章。
杂志发表后,反响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很多读者给杂志社写信,说被这个故事打动了。
有一个读者在信里写:“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女孩,看完霍念的文章,我决定重新去考成人大学。”
还有一个读者写:“我把这篇文章读给我妈妈听,我妈妈哭了。她说这就是她的故事。”
杂志社把这些读者来信转寄给了小念。
小念收到信的那天,抱着一摞信封回了家。
“妈,你看。”
苏黛黛坐在桌前,一封一封地看。
看了三封之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这些人……都是看了你写的文章?”
“嗯。”
“他们说……我的故事打动了他们?”
“不是你的故事打动了他们,妈。是你这个人打动了他们。”
苏黛黛把信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你这孩子,写这些干什么。”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你。”
“知道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知道的?”
“妈。”小念蹲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你值得被知道。”
苏黛黛看着小女儿的眼睛,嘴唇抖了一下。
她又哭了。
这次哭了很久。
霍承洲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在哭,走过来站在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小念把杂志递给他。
“爸,你看看。”
霍承洲接过杂志,翻到那篇文章,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
“写得好。”
“就三个字?”小念看着他。
“两个字就够了。但多给你一个。”
小念被逗笑了。
苏黛黛擦完眼泪,拿过杂志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那段话,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命运可以被改写,只要你不放弃自己。”
她念出了声,声音很轻。
然后她抬头看着小念,笑了。
“念念,你比妈妈写得好。”
“我跟妈妈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写文章。”
“你没教我写文章,你教我怎么活。这比写文章重要多了。”
苏黛黛又想哭了,霍承洲递了手帕过来。
“别哭了,眼睛肿了明天出门不好看。”
“你管我好不好看!”
“我管。”
苏黛黛瞪了他一眼,接过手帕擤了一下鼻子。
小念看着他们俩,心里暖暖的。
她在文章最后写的那句话,不是凭空编的。
是她从小到大,看着妈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从不识字到出书,从保姆到全军表彰。
命运可以被改写。
妈妈就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