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之后她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美术馆工作。
白天在馆里做策展助理,晚上回到租的小房子里画画。
她画得很慢,一幅画有时候要画一两个月。
但每一幅都跟家有关。
妈妈在灯下缝衣服的背影,爸爸在院子里浇花的侧影,哥哥穿军装回家时门口的那双旧鞋,弟弟小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够桃子的场景。
她把这些画攒了三年。
二十五岁那年,美术馆的馆长看了她的作品集,问她:“想不想办个个人展?”
她愣了一下:“我?我够格吗?”
“你的画有辨识度,有情感,有观众缘。够不够格,让观众说了算。”
她犹豫了一个星期。
打电话回家的时候跟苏黛黛说了这件事。
“妈,有人让我办画展。”
“好事啊!办!”
“我怕没人来看。”
“怎么会没人来看?你画得那么好。”
“你是我妈,你当然觉得好。”
“我是你妈怎么了?你妈的眼光差了?你爸当年也是我挑的,眼光差得了?”
电话那头传来霍承洲的声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黛黛没理他,继续说:“小薇,妈跟你说,你画的那些画,每一幅我都看过。不是因为画的是我们家我才说好,是真的好。你把咱家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画出来了,画出了味道。”
“什么味道?”
“烟火气。”
苏黛黛想了想,“就是那种让人觉得踏实的味道。”
小薇握着电话,鼻子酸了一下。
“妈,你要是来看展,我就办。”
“那肯定来!你爸也去。”
“爸愿意去吗?他又看不懂画。”
那边苏黛黛转头问:“老霍,小薇办画展,你去不去?”
霍承洲的声音闷闷的:“去。”
“看见没,你爸说去。”
“他能看懂吗?”
“看不看得懂不重要,人到了就行。”
小薇笑了。
画展定在十月。
主题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了四个字:家的模样。
展厅不大,省城一条老街上的小画廊,两层楼,能挂三十幅画。
她从三年的积累里选了二十八幅,按时间顺序排列。
从最早的《灶台》到最近的《桃树下的两把椅子》,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标注了创作时间和一句话。
《灶台》——“妈妈说,饭做好了就是家在。”
《军装》——“哥哥每次回来,鞋都摆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的鞋垫》——“妈妈纳的鞋垫,每一针都是一句话。”
《爸爸的背影》——“他不说话的时候,也在说我爱你。”
开展那天,苏黛黛和霍承洲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到了省城。
霍承洲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苏黛黛穿了一件新做的暗红色外套,是小薇去年给她买的料子,她自己裁的。
两个人站在画廊门口,看着门上挂的横幅——“霍小薇个人画展:家的模样”。
苏黛黛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咱闺女的名字。”
她说。
“我认识。”
“我知道你认识,我就是说一下。”
她拉着他走进去。
展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有美术圈的同行,有媒体记者,有慕名而来的观众。
小薇站在入口处迎接,看见他们进来,小跑着过来。
“爸!妈!你们来了!”
“说了来就来。”
苏黛黛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这是我的画展,你能不能先看画再说我瘦不瘦?”
“看画也不耽误说你瘦。”
霍承洲站在旁边,看了看展厅,没说话。
小薇领着他们从第一幅画开始看。
苏黛黛在每一幅画前面都站了很久。
她看《灶台》的时候,伸手摸了摸画框的边缘。
“这是咱家的灶台。”
“嗯。”
“你把灶台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都画上了。”
“那个缸子我记得特别清楚,你每次炒完菜都用它喝水。”
苏黛黛笑了:“那个缸子后来碎了,被你弟弟踢球踢碎的。”
她看《窗台上的鞋垫》的时候,眼圈红了。
画面上是一双手工纳的鞋垫,放在窗台上晒太阳。
鞋垫上的针脚密密麻麻的,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布料的纹理。
“这是我给你哥纳的那双。”
“嗯,我记得你纳了一整个晚上。”
“你那时候才多大?你都记得?”
“我记得你坐在灯下面,头低着,针在布里穿来穿去。我趴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苏黛黛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擦了擦,怕被旁边的人看见。
霍承洲递了一张手帕过来。
她接过去,擤了一下鼻子。
“你这孩子,画这些干什么,弄得我跟个老太太似的在这儿哭。”
“妈,你本来就是老太太了。”
“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她们一幅一幅地看过去,走到了展厅的最后面。
最后一幅画挂在正中央的墙上,比其他画都大。
苏黛黛走到画前面,站住了。
画面上是一个房间。
灯光昏黄,一个丰腴的女人坐在桌前,低着头缝衣服。
她的侧脸被灯光照亮,神情专注而温柔。
她的身边围着四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趴在桌子另一边写作业,偶尔抬头偷看她。
一个小女孩坐在她脚边,抱着画本,拿蜡笔在上面涂。
一个更小的男孩靠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最小的那个被她抱在怀里,一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灯光把所有人都笼在一团暖色里。
画的标题写在右下角,三个字——
《最初的温暖》。
苏黛黛站在画前面,一动不动。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霍承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久到小薇也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妈。”
小薇轻轻叫了一声。
苏黛黛没回头。
她的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这是我吗?”
“是你。”
小薇的声音也在抖,“这是你。这是我们。这是家。”
苏黛黛转过头,看着女儿。
眼泪已经糊了满脸,但她笑着。
“画得真好。”
她伸手把小薇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我闺女画得真好。”
这句话苏黛黛后来说了很多遍。
每次有人来家里做客,她都要领着人去看客厅墙上挂的那幅画。
不是《最初的温暖》,那幅太大了,挂不下。
是小薇后来专门给她画的一幅小的——院子里的桃树,树下两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我闺女画的。”
她每次都这么介绍。
霍承洲在旁边听了无数遍,从来不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