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
这两个字,霍小川听过无数遍。
不是父亲说的,是她说的。
苏黛黛。
他的妈。
不是亲妈,但比亲妈还亲。
这话要是搁三十年前说,八岁的霍小川能把说这话的人打出去。
那时候他不信任何人。
尤其不信“新来的保姆”。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回忆那段日子的时候,总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
那个扔鞋的小男孩,是他吗?
那个把保姆的脸画成大花脸的混蛋,是他吗?
那个半夜躲在被子里哭、白天却凶得像条疯狗的孩子,是他吗?
是的。
全是他。
他记得第一个保姆来的那天。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婶,胖胖的,笑起来很和善。
她进门的时候蹲下来跟他说:“小川,阿姨以后照顾你好不好?”
他看了她一眼,把门摔上了。
第二天她做了红烧肉,端到他门口敲门。
“小川,吃饭了。”
他打开门,把碗摔在地上。
红烧肉洒了一地,酱汁溅在她的鞋上。
她愣住了,脸上的笑僵了。
第三天她走了。
第二个保姆是个年轻姑娘,刚来的时候挺有耐心。
他往她被子里放虫子,她忍了。
他把她的鞋藏起来,她忍了。
他在她洗好的衣服上倒墨水,她没忍住,哭着跑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记不清具体的顺序了,只记得她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超过两个星期。
他爸的脸越来越黑。
有一次他爸站在他房间门口,沉着脸问他:“你到底想怎样?”
他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不说话。
他想怎样?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所有人都会走。
妈妈走了。
永远地走了。
那些保姆也会走。
今天笑着来,明天哭着走。
既然都会走,不如让她们早点走。
省得他习惯了,走的时候更疼。
八岁的霍小川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赶走所有人。
谁也别靠近。
然后苏黛黛来了。
他记得她来的那天。
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脸上有一道还没好全的擦伤。
她站在门口,不像前面那些保姆一样蹲下来跟他套近乎。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了厨房。
他觉得奇怪。
这个人怎么不来哄他?
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然后是炒菜的声音,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然后是一股香味。
很香。
比之前任何一个保姆做的都香。
他的肚子叫了。
他咬着嘴唇,把头埋进膝盖里,不去闻。
但那股香味太霸道了,从厨房一路钻进他的房间,钻进他的鼻子里,钻进他空了一天的胃里。
他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
因为他在跟他爸赌气。
赌什么气他忘了,反正就是不吃。
可现在他饿了。
很饿。
他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是碗放在地上的声音。
轻轻的,没有敲门,没有叫他的名字。
脚步声走远了。
他等了很久,确定她走了之后,才慢慢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他蹲下来,看着那碗面。
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在偷看他,然后端起碗,蹲在门口吃了。
面很好吃。
面条筋道,汤底鲜香,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跟面汤混在一起。
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回原处,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舔了舔嘴唇。
他没有说谢谢。
但那天晚上他没有做噩梦。
这是他妈妈走后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他不肯让人靠近,所以她不靠近。
她不敲门,不叫他,不蹲下来用那种让人恶心的语气说“阿姨对你好不好”。
她只是做了一碗面,放在门口,然后走开。
吃不吃,随他。
她不强迫。
这让他觉得……安全。
第二天,门口又出现了一碗面。
第三天,是一碗粥,配了两个小咸菜。
第四天,是馒头和一碟炒鸡蛋。
每一次都是轻轻放下,然后走开。
从来不敲门。
他每次都等她走远了才开门拿。
但有一次他开门太快了,她还没走远。
她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他愣住了,手里端着碗,站在门口。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小心翼翼,也没有不耐烦。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没关系,我等你。
他关上门,端着碗坐在床上。
吃了两口,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八岁的男孩不哭。
尤其是霍承洲的儿子。
可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被那碗面、那个眼神,轻轻地碰了一下。
像结了壳的伤口,被人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一角。
疼。
但下面是活的肉。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断断续续的。
记得她帮他洗衣服,把他扔在地上的脏袜子捡起来,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记得他被同学欺负了,她去学校找老师,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平静地说了几句话,那个欺负他的男生再也没敢碰他。
记得有一次他发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她守了他一整夜,额头上的湿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
他叫了一声:“妈……”
然后他清醒了。
他叫的不是她。
他叫的是他妈妈。
他的亲妈。
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墙壁。
苏黛黛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毛巾重新拧了一下,放回他额头上。
手指碰到他头发的时候,很轻很轻的。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了之后,长出了新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
那是信任。
是一个被抛弃过的孩子重新学会相信一个人的过程。
很慢,很疼,但她一直在等。
她等了他很久。
等他不再扔鞋,等他肯坐在饭桌前吃饭,等他肯跟她说第一句完整的话,等他肯让她进他的房间。
她从来没有催过。
三十年后的霍小川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是边防线上的落日。
他想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小川?”
是她的声音,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温温软软的。
“妈,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你呢?”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的菜。”
“食堂的菜哪有家里的好,你也不知道自己开个小灶——”
“妈。”
“嗯?”
他握着电话,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你当年没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我哪儿也不去,一直都在。”